“哗！哗！哗哗！”
水声浩大，水流湍急，层层叠起的白色浪花中夹杂着大量碎叶、花瓣和小鱼。
奣对照着地图和眼前的河流，确认了它就是横贯南岛东西的胧河。
向着西边遥望过去，在犬牙差互的河道尽头，耸立着一座巨山，刚好遮住了世界树的翠绿光芒——那是胧山。
“啊！这就是！”
奣还没来得及感叹，便被姬米娅突然吟诵的古文打断。
“南岛之西，有山千丈，隐于云雾之间。昼中蔽日，夜来遮月。前人好月胜于日，是以名曰‘胧月’……呃…后面是什么来着？”
只是她诵到一半的时候忘了后续内容。
“胧月之峰，积雪常年。雪融成潭，昼中则照日粼粼然，入夜则映月朎朎然。又以为胧河之源，谓之‘朎口’。”
奣的衔接相当顺畅，这让姬米娅吃了一惊。
“咦？我听说现在的纸界人不怎么流行这种语言精练的文章啊。天明真厉害！能背诵得那么流利。在你们这里，语言精练的文章是叫古文吗？天界并没有类似古文的东西，所以我特别喜欢古文！”
奣想起过往，回以苦笑：
“在公国的学校，古文是课程强制要求记诵的内容，所以就算不喜欢，也要背下来……”
“为了拿到好成绩？”
“对。”
“真是不论哪里的学生，都是一个样呢~为了活下去，必须学点什么，还必须要学好才行。那这篇古文的作者是谁啊？”
“啊，是探险家韩雾湫，这篇古文的名字叫做《出胧山记》。”
“对对对，就是韩雾湫~我在来到纸界之前有了解过哦！她作为最伟大的女性探险家，在纸界还没有展开的时代，就已周游整个世间，涉足的地方包括了现在纸界的三个国家，各类岛屿，还有兽界的大岛。声名远扬，连天界都知道！”
“是啊，她将自己周游四方的所见所闻全部记录在《韩雾湫游记》中，连现在我们使用的世界地图都是根据她的游记绘制的。”
奣知道的历史伟人和社会名人并不多，而且基本都是通过课本了解到的。这其中，就有韩雾湫。硬要说的话，自己和她颇有渊源。
（也许，她是我最了解的伟人了吧…）
“不过…”
上游下游，河道宽阔，和东武号的主炮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奣叹了一口气。
“这里完全没有桥啊。”
奣并没有测试过制纸术·纸桥的极限，现在在河边测试显然也不合适。即便能让纸带伸展到对岸，能坚持多久又是个难题。
让姬米娅带自己飞过去？也不现实。
姬米娅倒是一脸平静，解释说：
“因为在平桑这里倡导的不是改造自然，而是顺应自然。有了贯通河流两岸的天然通道，就没有必要再另外建造桥梁了，而这个天然通道嘛……”
说罢，她环顾四周。从河床中露出的各种形状奇特的石头特别显眼。
“就是那里了，胧夜溶洞。”
柔荑指向胧河下游的某处。
奣单手绘阵，绘制出一道巴掌大小的纯绿色纸纹阵，往眼前轻轻一晃，便为自己施上了泛用型纸术·远视。
“那些礁石群吗？”
“对的。”
大量礁石拦在中央，水流的冲击只是徒劳，因撞碎而激起的巨大白浪，在落下的瞬间重新汇聚，变作若干条支流贯入礁石的缝隙间。
靠近河岸两侧的礁石体型最为庞大，像小山一样，表面开洞，似乎可以通人。
如此的天然通道，奣还是第一次见。虽说公国也有溶洞，但那些都是划入城市治理，经过专业开发的景区。
溶洞地貌地质非常疏松，地表容易垮塌，在造桥之前，连桥墩的地基都不方便打。如果是换做浮桥，就更缺少不让桥体被河水冲走的技术了。
姬米娅复述着平桑本地的说法，淡黄色的竖瞳扫过地面。
“土地中的流态第四纸力·地也少得可怜。外加古时候纸力技术不是很发达，所以没有人能成功改善这里的地质疏松，因而难以改变地形。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不改造自然’的传统。”
“那就走吧。”
奣收起地图。地图上看不出河道的宽度变化，天然通道近在咫尺，要前往更上游或是更下游，探查河道较窄的地方，分明是浪费时间。
二人朝洞口走去，互相提醒着注意地面，这时从河边的矮树林中窜出数十头棕狼。成群结队，发着懦弱的低吟，眼神落魄，夹着尾巴，十分狼狈，径直朝下游跑去。
就连领头的狼王也失了威风，完全不像在秦原大森林遇到的那般。蓝色的符纸，连业魇都不是。
奣抽出天眷的纸带准备战斗，却惊讶地发现它们根本不理会两人。
“这是在迁徙吗？貌似这里的纸魇会按季节更替栖息在胧河的上游中游或者下游。”
狼群就这样远去。
若是考虑到生物在变成纸魇后仍保有原来的习性，确实有可能是迁徙。
“不对劲，我倒觉得像是在逃灾啊…那里不会又有什么钻出来吧？”
说着，奣注视矮树林。
骚动不止，先是钻出几只狐狸、松鼠模样的纸魇，再是冒出一群又一群的飞虫，最后是几匹野马，往不同的方向奔走。
“呀！”
却听姬米娅一声惨叫，一下子蹦起，拉开了十几米远的距离。
野马朝着南方跑去，虫群飞舞飘过胧河，狐狸和松鼠则纷纷栽入河中。
“姬米娅你怎么了？这么大反应。”
“有虫子啊！好恶心！”
看到姬米娅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奣岔开话题。
“一下子冒出那么多纸魇，都是迁徙吗？我就说不对劲吧？”
“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她轻抚自己的双臂，微微侧着脑袋思考，正欲变眼，脚下的地面突然出现数道环形裂缝。
下一秒，裂缝崩碎，空洞乍现。姬米娅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落了下去。
奣立即扑到洞口边，甩出纸带。纸带机敏地向下迅速延伸，追上正在下落的姬米娅，缠住她的手腕。
“嘣！”
纸带绷紧，奣缓慢起身。右手扣住左肩，左手扣住右臂，靠着后退的劲拉动纸带。
破洞边缘的一处成为支点，纸带贴着支点扭来扭去，不过丝毫不用担心纸带断裂。纸力的注入使其拥有了极高的强度，反倒是边缘不规整的凸起被渐渐磨平。
姬米娅默不作声，料想她花容失色了。
若是前几天，她能轻松起飞，果然纸力没有恢复吧。
“呼，能爬上来吗？”
“嗯…嗯……”
“我继续拉了啊！”
姬米娅没有回应。
“……”
“姬米娅？”
“天明，我会不会很重？”
洞内，传来有些颤抖的声音。
“啊？”
洞外，奣并不能理解对方冷不丁冒出的提问。
“不然我也不至于刚落地就压坏地面啊……”
“不要纠结！你自己刚才不还在说这里地质疏松，要小心谨慎吗？”
“天明！那就是说我一点也不重吧？”
紧急关头，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奣又气又笑。纸带时而绷紧，时而有些松垮，他趁机将其往手臂上缠了几圈。俄而又注意到纸带的支点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甚至还能看到来自支点的裂缝正悄咪咪地向自己爬来，奣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先不要纠结啦，重肯定重啊！这块地方支持不了多久，你快上来！”
“天明你真是！唔，快了，快了！”
“咵啦啦！咵啦啦！”
洞内很快传来一阵接着一阵岩石剥落的声音，从纸带另一端传来的拉力也变小了。
（不会是在用脚尖的刀刃吧？！）
奣小心翼翼地挪动位置，仿佛是一只圆规在作圆，尽可能绕开裂缝，一边接近破洞。之前的拖拽在破洞的边缘磨出一道槽来，不用太担心支点的偏移。
唯一头疼的是，从支点又出现一条裂纹，朝着奣现在的位置爬来。
奣不得不继续变换位置，一前一后两道裂纹蜿蜒曲折，最终在一点交汇。
“咵啦啦！”
交汇的瞬间被裂缝包围的地面再次崩碎，空洞乍现。奣不禁看向空洞的深处，但见乌漆墨黑一片，透不出没有一丝光来，恍如深渊。
所幸没有其他裂缝了，奣的脊背依旧发凉。
奣转过头来，现在的位置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姬米娅的发带，便用力拽了一把纸带，趴在洞口边伸出手去。
“就差最后一口气！快抓住我的手！”
来自对方的回应则是纸带的一阵乱动，也不知是风吹所致，还是姬米娅确实在左右摇摆，总之奣着急了。
“你不要乱动啊！这里破碎了，我们两个都得玩完！”
“天明你是说我在乱动吗？我才没有乱动呢！你还说我重，这可是莫大的耻辱！快向我道歉！不向我道歉我可跟你没完！”
奣哪顾得上对方的感受，视线始终落在支点上，满脑子都是对坠入深渊的恐惧。
“待会要我怎么道歉都可以，现在动作轻一点，只要一点点就行了！”
不出十秒，见姬米娅没有抓住自己的手借力，而是独自翻越出洞口，奣长舒一口气。正欲起身，却发现她已经坐到自己的背上。
“姬，姬米娅？”
“不道歉，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姬米娅双手对着奣的腰开始又掐又捏，难受得他哭笑不得。奣不敢乱动，因为地面的第三次开裂已经来了，只闻其声不见其缝。
“地面…地面！”
奣连声求饶，姬米娅丝毫不予理会。
两个空洞之间的“安全地带”也出现了环形裂缝，地面自顾自地崩碎，于是“哇！”的一声，两人还是落入空洞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