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公寓里,正进行着无声的仪式。
没有开灯,点上蜡烛。黑布蒙遍四周,在正中央用公国的面点摆出一个简易祭坛。鸊鷉环抱膝盖坐在沙发上,把半张脸埋进臂弯,火光在她的眼瞳中跃动。
为了牺牲的军舰鸟和鹈鹕而行暮戒,这是自己最想做的事。
遥想几天前,队长被派去照料落败的少将,军舰鸟和鹈鹕与纸魇战至最后一刻,自己留在东芜舰队上继续潜伏。
各行其是,各得其所,水鸟以军令为重,这是失去一切的改造士兵唯一的道标,绝无半点怨言。
可是,只是……
纸术断联,信息素消失,渔船已然逝去的现在,没有任何枷锁能束缚自己了。
她从身边取过一只熊娃娃,组成双眼的纽扣早已脱落,拇指往原本缝了扣子的地方用力抠去,布料破碎,挤出填充物来——早年落下的破坏冲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消失的,早已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无法割舍。
娃娃如果是鸊鷉自己的就更好了,想怎么蹂躏都可以,可惜不是,它属于这间房间的前主人。
受够了扮演大汉,这回鸊鷉扮演的是同性。鸊鷉留着对方的性命,关在卧室里,每天都要用纸具将她无力化一遍。
不用考虑对方喂食和排泄,因为现代人顽强得很,而且一切马上都要结束了。鸊鷉有预感,就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自己能在最大的场面给公国点燃最大的爆弹。
“噗呲,嗡——嗡——”
连暖气启动都像在模拟爆炸的声响。墙角的管道微微振动,暖气自管口涌出,鸊鷉却感受不到,自顾自地打了个冷颤。
同样是北方,公国和故乡完全是两种冷冽。
室外,铁灰的天空,菱形的云朵,无尽的落雪,遮天的山川,厚实的雪地,冷风如刀,鸊鷉只感到硬和肃杀。
故乡,暖阳当空,雪地反射着白光,脚踩上去还有嘎吱嘎吱的声音——这到底只是童年留下的印象,从十四岁那年立志要当个演员而南下大都算起,已经有十六年没有回过故乡了。
“如蒲公英般在外漂泊,不落地来,不留痕。”
熟悉的歌词浮现于脑海之中,要说离家乡最近的一次,无疑是跟着剧团在北大陆巡回演出的时候。
剧团来到北大陆的边陲城镇瑞布里德,身为小有名气的歌剧演员,她有信心能够赢得满堂喝彩。
演出当天,剧院虽小,座无虚席。服装优美,道具精良,聚光灯往舞台照去,两位主演已经登场,随着背景乐响起,二人开始对唱。
“一切~顺其~自然,未来~并不~可见~”
流芳百世的曲目一出,四座皆惊。当然,惊的也不仅仅是台下的观众,还有整座北大陆的国民。
剧场里的演出被实时投影到迪布赛特山脉的最高峰上,巨大的立体影像浮现于夜空之中,光亮冲散了云层,音乐顺着纸力流遍及大陆。
谁能想到第三帝国的开国皇帝所留下的纸机关如今成为了最棒的娱乐传播载体?
鸊鷉挂着职业的微笑,在台上大放光彩。
明天就要回南大陆了,亲朋好友一定通过纸机关看到自己的演出了吧?
谁知第二天,大陆桥被封锁,南下的火车停运。有人霸占了最高峰的纸机关,高调宣布着北大陆的独立,一如一千五百四十年前的先皇那样。
可那张表情是何等浮夸,又何等虚伪,鸊鷉的脸上收起笑容,她一眼就看出个中意味。
“他在呐喊~他在反抗~为谁而奋斗?只为他自己~”
那个人的身份是占领邻区,自立为王的皇室成员。在那段时间,前有年迈的皇帝驾崩,后有第一皇子遇刺,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十一个。
于是,地区与地区相互敌视,整个帝国风雨飘摇,帝国的子民人人自危。
与大都的联系很快切断,让团长焦头烂额。南大陆战事连连,再加上为了维持剧团的生计终日东奔西走跑业务,团长最终病倒了。
副团长听说瑞布里德的王喜好歌剧,只能斗胆前去拜谒王,向他推荐剧团。
幸运的是,王欣然抛来橄榄枝。就算是那时一心表演的鸊鷉,也会向王表示感谢。
剧团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王的专属剧团,每天只演出他喜欢的曲目。但他并不吝啬,隔三差五叫自己的士兵前来观赏歌剧,分享喜悦。
结果是好的,无论是对团长,还是对其他团员。不用再为没有薪水,无法维持正常生活而烦恼。
而对鸊鷉来说,新的生活更加特别。剧院和宿舍两点一线的日常里新添了数抹色彩。
鸊鷉恋爱了。
只是一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献花仪式,自己便遇到了一见钟情的对象。没错,那便是鹈鹕。更准确地说,是成为鹈鹕前的他。
高大的个头,刀凿斧劈的面容,低沉的嗓音,眉目间传递着军人该有的风貌——这样的人在帝国往往被视作帅哥的典范。
“演得很好,让百如临其境。”
“谢谢。”
仰望他的面容,嘴角高翘,比职业微笑还要高出一点。交接花束时,指尖无意相碰间,一道霞红闪过他的脸庞,绷紧的神情瞬间瓦解,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真是又帅又可爱。
自己是主动的那一方,借着拜访军营进行慰问演出的机会,找上他的营房,直抒胸臆,大庭广众之下的告白可把他羞坏了……
蜡烛燃尽,房间浸没于黑暗之中。
明明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眼角却湿润起来。暮戒尚未结束,鸊鷉紧闭双眼,继续回忆往昔。
一起吃蛋糕自助,一起逛街,一起去教堂拜三柱神,一起登上蜥城塔的最顶楼眺望南边的城门和大陆桥。
军务繁忙,但他总能抽出时间来陪自己。
如果当初留在大都,没有参加巡回演出,自己也不会遇到挚爱,可正因为来到瑞布里德,才会遇上改造士兵的事情。
鸊鷉自始至终都相信,王推动士兵改造的初衷是好的,为了保卫一方水土,威慑其他地区的王。将纸魇的组织植入人体,使得军人的战斗力得到全方面的提升。
改造士兵屡建战功,这其中就有鹈鹕,王的研究也愈加深入。
战争是惨烈的,来自北边的威胁也好,来自南边的入侵也罢,还改变了人的心性。鹈鹕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王的战略从保卫家园转变为扩张领土,目标是大陆桥南端的德里布莱。
为了响应号召,人们纷纷加入志愿兵。这其中有不少参加了改造项目,比如自己,想和鹈鹕一起战斗,也想了解鹈鹕的心情。
双手变作鸟类的翅膀,用厚实的羽毛掩住膝盖。真是温暖,比起暖气,鸊鷉更喜欢自己的羽毛。
王是否有想过,改造士兵为了适应这副身体究竟耗费了多少心神?他的志向必定是远大的,可惜忽略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改造士兵并不可控。
南下大陆桥的部队因为士兵变成纸魇而迅速哗变瓦解,负责审问的鹈鹕在了解情况后也变作纸魇来到宫殿烧伤了王。
因为一点小缺陷,就要从人变成纸魇或是纸魇的原型,谁能受得了?
自己的破坏欲,鹈鹕的愤怒,军舰鸟的食欲,至于白鹭队长的缺陷,他本人从来没有透露过。
作为过来人,如果哪天能见到失踪的王,自己不仅不会表达对待皇族该有的尊敬,还要上去踹个两脚转身便走。
事到如今,注意到手中的熊娃娃被彻底抠烂,鸊鷉不得不将其装进饼干盒子里藏好。
先完成任务再说。
公国母舰上的四个少年兵中只有两个来到了公国北方,那对绿发的兄妹却不见踪影,自己必须留心——如果当初自己出手了结了那个绿发少年,兴许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事了。
鸊鷉眉头一蹙,收回羽翼,打开照明灯,迅速收拾房间。
“秦珊,雷司令找你。”
“好嘞,来啦。”
是同事来敲门,鸊鷉应声出门。行完暮戒,心情良好,还不忘哼着经典的曲子。
“角兔成为圣兽的瞬间~陈旧血液溅满了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