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很丰盛,吃的都是平桑特产的山珍和海鲜。
夜景很棒,尤其是高塔和天网淡入夜幕中的身影,人造光和星光互不干涉,都在镜子般的河水中映出倒影,人山人海的夜市,寂静的公园,休眠的花草,偶尔出没的小动物……
不正先生驾车载着二人东逛逛西逛逛,最终在一家名为“青瓦”的旅店前停了下来,这家高档旅店离北边的港口特别近。
久违的沐浴洗去一身辛劳,奣换上平桑式的睡袍回到床边,在这睡意正浓的时候,他向窗外看去。
一座高塔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奣不禁心生敬畏。先前的远望和此刻的近观所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就算过了十点,交通网中的飞行器依旧川流不息。
自漂流到平桑以来,已将近过了一周,象征拳儿和学长的光点早已停留于公国北方。然而抵达北方军事基地,任务才刚刚开始。
奣捏住挂在腰上的琥珀吊坠,不禁深吸一口气,事态的危急可能超出了自己的预想。肩上顿时又多了无形的重担,只想快点回去。
北边的港口,整齐排列着数以百计的起重机、集装箱和货船,它们隐匿于夜幕之中,不用泛用型纸术·锐视很难看清。
港口的规模丝毫不亚于申城港,不正先生还介绍过,菖蒲是平桑与公国帝国之间交流最频繁的城市,每天都会有货船和护卫舰往来。
(由护卫舰保护货船吗?)
奣回想起不正先生下午说的话,还是头一次知道这种形式。父亲曾带自己去申城港出差,巨大的吞吐量叫奣瞠目结舌,能看见自己国家的货船独来独往,不需要任何舰船保护。
“随着结界和防侵入两用纸机关的民用化和便携化,再普通的货船也不用惧怕海上的纸魇了。”
父亲的言语中满是骄傲和自豪。
国家的繁荣富强,在各种细节上都能体现。但护卫舰保护货船的逻辑本身也不是不能理解,这就好比在古代运镖和保镖的关系。
奣最后一次确认天眷上各光点的位置,关上灯,盖上被子。
等到回国,找到拳儿了,定要好好向他炫耀一番自己的足迹。拳儿的祖籍在平桑的中岛,料想他还没来过南岛。
等到了天鸢,圣纸具强化至第三纸境,申城也差不多解放了,可以去见明音了吧?她是妹妹最好的朋友,必须由自己告诉她妹妹的死,一起渡过没有妹妹的生活。
等打完仗,回到自己家,奣想和父亲一起在银杏树下立一块简易墓碑,悼念母亲和妹妹。
等……
困倦地闭上双眼。
——
“咚咚咚!”
一阵局促的敲门声吵醒了奣,门外大声叫喊的是姬米娅。
“快醒醒,天明!”
“怎…怎么了?”
奣开灯穿鞋,悠悠走向房门。
“啊?什么情况?”
奣才刚开门,姬米娅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往对门的房间带去。
“快来看!”
二人到窗前站定,姬米娅变了竖瞳,指向窗外天空。
“天!烧起来了?!”
奣大吃一惊,一屁股坐到姬米娅的床上。漫天火红,恍如在科幻电影中看过的末世场景。而地面陷入昏暗,路灯和信号灯都像花洒一样喷着水,经过路口的机车来不及刹车,与从其他路口来的机车发生碰撞。
“嘣!嗵!”
响声震耳欲聋,陷入静默的城市被惊醒,已经熄灯的楼房重新点灯,人们探身出去想要看个究竟,谁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姬米娅双眼圆瞪,也坐到床上,嘴里叹着自己在天界从未见过如此奇象,纸力紊乱而且完全对不上号。
“对不上号。对不上号?对不上号,对不上号……”
奣低声重复着她的话,望向窗外怔了良久。
“不…我见过。”
记忆是不会骗人的,更何况是近一个月内刚发生的事情。无论是在神月湾,还是在米鲁多拉斯号上,光球变成黑洞,烈风变成音爆。
“纸力的法则被改变,就好像整张纸力盘被翻转了一样。”
“你说你见过,难道,是在海战?”
“是的,而且现在的翻转和我当时遇到的并不一样。”
姬米娅的直觉也相当敏锐。
“是……吗?”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室外的爆炸声连绵不绝,越是注目于窗外,越是为纸力盘翻转而震撼。姬米娅房间的房门并未合上,有人焦急地推门而入。
“姬米娅大人,天明少年!”
“不正先生?”
大汉气喘吁吁,连浓眉上都沾满了汗水。
“两位,市中心出现异象和暴乱,计划有变,你们得提前上船了!好了叫我。”
“不正先生,你不用回避。”
奣叫住正要离开的大汉,二人更衣各有方法,速度是一样的。姬米娅身边出现一面落地镜,走入走出间,便换好了衣服。奣则释放泛用型纸术·更衣,换下身上的睡袍。
“走吧,不正先生。”
“哦,哦哦。”
二人随不正先生上车,同行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天空中火海翻腾,却照不亮地面。机车能够正常启动,车灯却无法正常开启。不正先生的脸色很难看,驾驶着机车摸黑行进,幸亏有姬米娅抛出一面打光镜,为机车照亮前路。
绕过高塔,就是海港。
车窗没关,大汉捂住鼻子急忙关窗,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水雾。偌大的海港,亦没有一盏灯亮着,而是被浸泡在一片水汽之中。
若是常人,定会对这番景象感到诡异。可一旦明白这背后的原理,只会更加让人恐惧。
“嘣!嗵!”
爆炸声从身后不断传来,奣瞧见不正先生的嘴角在渗血。
“不正先生,你还好吗?”
“不用担心在下,这个收下,等到上船之后,还请两位假扮好水手。”
不正先生从车门柜里取出两套崭新的水手服分发给奣和姬米娅。
穿过堆场,来到码头,能看到海水莹莹发光。一艘货船赫然出现在眼前,浮在光上,毫无起伏。
船舷镶着平桑国徽,舱门大开,几个身穿白服的人上来打招呼。
“这两位就是要前往凌海的人,按照秋元先生的指示,就拜托给船长先生了。”
不正先生下车交涉,为首的老者眉头一蹙。
“事不宜迟,两位请速速上船!”
突变总是令人措不及防,但至少奣的目标提前了。没有庆幸,没有喜悦,在登船前奣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告诉了大汉。
“法则变异?好,我记住了。”
大汉又向老者道别,老者回以轻触帽边。
大汉目送所有人登船,舱门紧闭,这才回到车上。扶桑的恩人在临行前交给他很多镜子,将其中一枚往空中一抛,一盏移动探照灯便成形了。
按下车辆启动键,手中的方向盘仿佛灌了铅,变得无比沉重。不自觉地咬住嘴角,直至咬破又流出血来。
暴动的原因他比谁都清楚。
异变的来由同行的少年给了他线索。
机车迅速调头,朝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
老者是船长,命令船员空出一间房间给奣和姬米娅休息。
不过这房间原本用作仓库,周围堆着货物很是逼仄,二人共用一间就更挤了。毕竟情况特殊,为了避免尴尬,奣用天眷的纸带做了一扇屏风,架在中间平分左右。
在屏风的另一边,姬米娅向他道了一声晚安后,先行睡下。
奣则看向房间唯一的窗。
窗外,一道陆地的轮廓从莹莹光辉中析出——那是平桑国三大岛屿的中岛。
无风无浪,平缓航进。奣还在疑惑怎么没见护卫舰时,有五艘舰船前来接应。船板反射着光亮,看不清上面的图案,它们将货船围在中央,这副模样让奣想起了东芜舰队的“铁壁”。
“唔——唔——”
悠扬的汽笛长鸣着。
奣闭上眼睛。
这是启程,亦是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