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一群水手正挤在栏杆边上,向远处望去。
奣好奇地凑过身,但见天边绽开一朵纯绿色的花。
“果然是在击杀白鲸啊!这些家伙就是喜欢挡道!”
水手说的白鲸自然不是动物,是一种纸魇的别称。按他们的说法,军舰大战纸魇是枯燥的水上生活中不可多得的娱乐。
娱乐啊,奣并没有什么感触。纸具使在哪里都是稀缺的人才,配备在船上过于低效,所以大多布置战舰来对抗纸魇。
平桑舰队的炮火仍在继续。
护卫舰之间有纯绿色的锁链相连,它们将货船围在中间,有铁壁的架势,却没有铁壁的实质。不过这里的纸魇也完全不如甘霖海域的那般无孔不入,商船确实无需多虑。
奣撸起滑落的袖子,继续手上的活——清洗甲板,这是自己唯一能帮上忙的。
沾水的拖把很是沉重,木柄上还有倒刺,如果不戴手套,手掌很快就会磨破。奣甚至还命天眷的纸带往手上缠了几圈。
拖把在整片左舷的甲板上奔驰,每跑一段距离就要去水池冲洗,遇到锈斑和排水孔还要格外仔细地来回碾。然后奣拿出水笔打上标记,招呼附近的水手过来除锈。
“叮叮砰砰!”
除锈锤在对方的手中上下挥舞着,按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力道,慢慢把锈斑敲下,露出甲板银白色的金属部分。
第二个水手赶来,拎着漆桶准备上漆。
第三个水手赶来,提着厚度仪来测量每次上漆的厚度。
甲板维护竟是如此硬核。奣拄着拖把在一旁观看,暗自感叹着。
明明是夏天,却丝毫没有感到酷热。清凉的海风从裤脚灌入,帽上的飘带往北边飘扬,大披肩领遮挡了日晒,奣又看了看不正先生昨天给的衣服。
穿上水手服的感觉与军装完全不同。
继续干活。
奣来到水池边清洗拖把,发现姬米娅在愣神。
“姬米娅?”
奣伸手在她眼前晃晃,隔了几秒她才回过神来。剪水的双瞳看向奣,手在自己的脸上揪了一把。
“我回来了?”
她撇过视线,自问自答般地轻语着。奣并不理解她的意思,取过搁在一边的拖把,交还到对方手中。
“是不是昨天没睡好?呃,难道是我睡觉打呼噜?得给屏风加个隔音层了。”
奣已经开始构思新的制纸术,姬米娅则摆了摆手,道:
“不是不是,睡好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睡得有多香!船的晃动像极了儿时的摇床,让我做了个小时候的梦,到现在都还在回味呢。”
“一边干活一边回味倒也没啥,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提出在海上的期间要在船上工作的人可是你啊。”
“啊哈哈……我知道了,抱歉抱歉…”
姬米娅摸着后脑勺打了个哈哈,打开水龙头,让流水浇透拖把。
奣的拖把顺势凑去,吸了点水,便兴奋地甩头抖水。要不是真有水手的夸赞,很难想象手中这把八成新的棉布拖把,服役的时间竟和货船一样长。
(这也太耐用了吧?)
即使是叫姬米娅变眼看了几番,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排除纸力法则和纸术的影响,剩下的可能就是材料和制造工艺了。
环顾四周,这会大家都收了欣赏战舰大战纸魇的兴致,继续手头的工作。几个水手围在堆场边上,给货物架绳加固,几个水手逐个检查甲板上的锈斑,几个水手在瞭望塔上放哨。
一时半会也不好打扰他们,奣觉得自己有机会还要再多了解一点国外的见闻。
拖把在甲板上留下水迹,又被风吹干。
回看身后的甲板,上面没什么油污,盐渍比较多,这和东武号正好相反。像是海鸟的粪便,渗出结构的润滑油,以及舰载机起落架划过甲板产生的痕迹,随处可见,不过纸机关会定时前来自动清洁。
越是往船头走,越是发现路在变窄。堆场位于甲板的正中央,货物一多,梭形船体两舷的甲板就显得更加狭长了。
梭形船,箭头船?
奣猛地发现,在东武号船舱中,和妹妹一起看的那本书里登场的各个探险队说不定都是以现实中的纸界三国为原型设定的。
所以书中的金银岛和业魇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拖把在船头最末端的位置停下,奣调整呼吸的节奏。望向大海和天际线,心中念想着千万不要突然出现什么岛屿和业魇,似箭的归心可不想被那些东西压抑。
“喂,陈!”
有谁在叫自己。
是昨天夜里刚认识的佐野,他蹲在一处排水孔边,竖起一块警示标志,向奣打着招呼。
“你好啊,佐野。”
眼前的水手专门负责疏通孔道,放在一旁的工具包拉链大开,露出里面的船体管路图,手持式高压淡水水枪和配套堵漏塞——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要请你帮个忙,我才发现我柔性疏通杆忘换新的了,所以——”
佐野做了个合掌拜托的动作,目光一直落在奣的右手上。奣明白对方的意思,从天眷中抽出纸带,命其收窄翻卷,变成一根细棒。
“没问题。”
跨过警示标志,在佐野对面蹲下,细棒顺势伸入孔中。
甲板排水孔堵塞是常有的事。早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奣就大显身手过一次了,只不过通的是排水舷口。
当时船长就派佐野带领二人走遍整艘货船,熟悉水手的工作。途径侧舷船舱,发现外面一处水平的开口不喷水。水手们推测是异物卡在管道中,这些管道在船舱内部弯弯绕绕,必须取下几节,才能进一步确认。
奣见状,立即抽出纸带,表示自己能帮忙。
“好,你来试试。”
佐野打开舷窗,奣命纸带伸出窗外,往喷水口探去。闲不下来的水手前往管道房,同步敲击管道,明确异物所在的位置,再通过通讯器和佐野交换信息。
少顷,纸带的行进被异物阻挡,稍微用点力刺入其中,接下来要拽出还是击碎,得视情况而定。
“应该是个大家伙,麻烦把它拽出来吧。”
奣的操控相当细致,一条纸带分段分工,一段裹覆异物,一段在后面推,一段在前面拉。终于将异物带出时,奣发现那东西看上去像一大块盐巴。
佐野说,那是冲击浮冰产生的碎片,反复冷凝的水、海盐和纸力的混合物,对水体来说是不错的肥料……
细棒还在前进,堵塞的位置似乎比较深,位于甲板清洗区的排水孔为了方便排水,管道结构相对简单。只要一直往下伸就可以了吧?
奣暗想着,姬米娅从右舷来了,二话没说,投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镜子,一起飞入孔中。一面打光,照亮视野,一面传光,传回孔内的景观,投射在她展开的第三枚镜子上。
“这感觉就像是在做胃部窥镜。”
奣和佐野看着不断深入的画面,不约而同地说道。
“什么是窥镜?”
“把镜子送到你的胃里,传回胃里的图像,来检查胃里有没有生病。”
佐野的解释通俗易懂,姬米娅了然地点了点头。
镜面中,堵住排水孔的异物露出真容,纸带也同步接触,只轻轻一碰,它便翻了一个面。
“这是什么?”
姬米娅侧着头,有些不解。
奣看到两根胡须一样的东西在微微颤动,不禁皱起眉头。
“陈,把它击碎吧,这是蟑螂的尸体。”
奣的左手已经捂住一只耳朵,沉默着控制纸带击碎异物。
“蟑螂的尸体…蟑螂,蟑螂?!”
姬米娅大叫着,瘫坐在甲板上。一边搓着双臂,一边挪向护栏。无论是浮在半空中的镜子,还是用作窥镜的镜子,一时之间悉数崩碎。
“她怎么了?”
“她……她怕虫子。”
“可是是尸体啊,不是活的。”
“不,这不是活不活的问题。”
奣想起在溶洞碰到眼镜蛇时姬米娅的疑问,对此佐野显然是不能理解的。
在进一步解释之前,姬米娅又叫又嚎,一时之间引来不少人,为了安抚她,奣花了不少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