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着剑的士兵没有立刻放下手臂。
倒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勇气。丹尼尔看得很清楚,那人的眼睛正不停地在典狱长和塔拉守卫之间来回,嘴巴半张着,似乎在等谁替自己说句话。只可惜,刚刚还恨不得把唾沫全喷在他脸上的典狱长,此时连脖子都缩进了衣领里。
“把剑收起来。”
莉莉丝的声音并不高。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骑兵,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一声。
这一次,士兵终于听懂了。剑锋仓促地偏向一旁,差点削到典狱长的衣角。
“克莱娅治安官。”
塔拉守卫首领慢慢转过身,靴子却依旧压在肖恩的腿边。黑红的面甲下传出一声短促的笑。
“您来得可真巧。这老东西当众烧了帝国旗,我们正帮门城的人教教他规矩。怎么,北塔现在连这种事也要管了?”
“把脚移开。”
莉莉丝在老人身前停下。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又看了看她,过了一小会儿,才不紧不慢地退开半步。
“当然。只是您最好先看看他烧的是什么。毕竟,有些人不在乎自己的爵位,也不代表别人都不在乎帝国的体面。”
丹尼尔感到肩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不过说实话,这话可不怎么客气。按帝国那些贵族的习惯,接下来大概该有人把手套扔到地上,或者直接把魔法砸到对方脸上了。
然而莉莉丝只是瞥了一眼地上焦黑的布料。
“旗帜是烧了,但你们也已经打断了他腿。现在,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你还要他学什么?”
守卫摊了摊手,没有回答。配在腰间的刀鞘随着他摆动的手,轻轻敲在了他的腿甲上,响了两下。
“军医。”
随着莉莉丝的话音落下,一名背着皮箱的随行人员立刻上前,蹲在肖恩身边。
看到此景,典狱长立马往前挪了一小步,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开口的地方:“诶呀,克莱娅治安官大人,未能远迎,失礼,失礼,不过您看,这犯人毕竟是我们监狱的,要移交犯人,手续上…”
“按转押办,名字记到北塔监牢。”
“是,是,我这就让人去办。”
典狱长赶忙扯住那个刚把剑收好的士兵,凑在耳边说了几句。士兵连连点头,转身跑开时,还不忘绕过莉莉丝落在地上的影子。
真是稀奇,丹尼尔想到。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好些天,还从没见这群人有过这么利落的时候。连塔拉来的那几个人都只是站在一旁,尽管在交头接耳,但也只是看着军医打开皮箱,谁都没再往前走。
“…莉莉丝·克莱娅,这家名好似听过。桑德大哥,她以前也是贵族吗?” 丹尼尔压低了声音。
“嗯,只是后来她自己不要了。那些老爷们为此可气了好一阵。”桑德的目光仍停在货场中央,“不过,气归气,北塔还是得有人守。你猜,他们之中有谁愿意去?”
丹尼尔看了看塔拉守卫身着的厚重盔甲,又看向莉莉丝肩头尚未化净的细雪。
“看来没有。”
“哈。所以,老爷们一边骂她,一边又得告诉自己的忠犬,别真惹恼了克莱娅。尤其是这些连调令都得让别人签字的人。”
…原来如此。
丹尼尔忽然有些想笑。帝国的体面原来也要挑地方。到了没人愿意去的雪地里,便能暂且放下这份体面,裹紧衣服,然后把一切留给一个不肯要爵位的人去守着。
军医用小刀割开肖恩的衣领,老人灰白的头颅随着军医的动作偏向一旁,露出嘴角黏着的黑血。肖恩脸上的血色还未褪去,表情看着就像睡着了一般,仿佛马上就要咳一声,骂一句,或者睁开眼,对着莉莉丝露出那副讨好的笑。
不过,实际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军医将手指贴在老人颈侧,过了片刻,又俯下身去。丹尼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取出一团折好的布,压在肖恩头上的伤处,然后转过头对莉莉丝说:“阁下,这里不行。我得先抬到车上。”
“能救吗?”莉莉丝问道。
军医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托住肖恩软垂的下颌,小心地清理着口中的血污。
“…不知道,但得赶紧处理。”
话音未落,一旁传来塔拉守卫的嗤笑。
“您连这种东西都愿意捡回去?北塔的存粮已经多到能养闲人了?我可听说,今年送过去的东西又少了不少。”
莉莉丝接过随行递来的毯子,交到军医手中。
“少,但还有。至少不会让关在北塔的犯人暴尸荒野。”
她说得很平静,丹尼尔却不自觉地盯住了那张毯子。灰褐的布料一层层遮住肖恩的腿、身体,最后被军医拢到下巴处,只剩一张脏污的脸露在外面。两名骑兵将他抬起时,那条腐坏的右腿隔着毯子晃了一下,便再没有别的动静。
就在刚才,这老人还盘算着要到西茨城去。而现在呢,北塔是他想去的地方吗?他还能知道自己被带去哪里吗?
丹尼尔往前倾了倾身体,而搭在自己肩头上的桑德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把手上的刀片收起来吧,”桑德轻声说道,“婆婆,你也放松些吧。再用点力,丹尼尔手上的肉都要被你扣下来一块。”
“现在吗?桑德,你确定不用刀了?你可别嫌弃它们老旧…”玛莎婆婆嘟囔着问道。
“没事,婆婆。现在可以了。”
……
“人员名单。”
莉莉丝向典狱长伸出一只手,眼睛却在扫视着整个监狱的广场。典狱长慌慌张张的搬出一大堆文件,一边翻找,嘴里一边重复念叨着“不是这个…”“啊!好像是,不,不对…”这两句话。
终于,他一下子笑的咧开了嘴,然后笨重地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双手将文件递给了莉莉丝。莉莉丝接过典狱长递来的文件,只翻了两页,便抬起头。
“桑德·卢贝雷在哪儿?”
还没等典狱长吸足一口气,桑德已经从货箱后面走了出去。
“在这里,克莱娅…治安官阁下。哈,我没想到我最近那么有名了。丹尼尔,你也出来吧。”
丹尼尔沿着桑德的影子,走进了火把的光里。寒风立刻钻进了丹尼尔的衣襟,他只能把右手向身侧收了收。刚才玛莎婆婆塞来的铁刃已经还了回去,但掌心却依旧记得那股冷硬的触感。
莉莉丝看了看丹尼尔腕间的禁锢装置,又把目光放回到了桑德身上。
“我听说了你的事。”
“哦?哪一件?”
“难道相似的事,你做了不止一次?”
“哈,这一件事被说得太多,好像我除了宰过一个混蛋就没别的本事了。”
莉莉丝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那之后,你妻女呢?”
“在安全的地方。多谢关心。”
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文件合起。
“北塔缺一个副官。我听说你被送到了门城,所以过来看看。”
如果丹尼尔没记错,治安官想从监狱带走人,根本不需要问对方的意见。莉莉丝询问般的语气,让丹尼尔下意识的看向桑德,而桑德脸上却没有多少意外,仿佛她问的只是今晚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副官,哈哈。您可真看得起我。”桑德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双手,沉重的禁锢装置上的铁链叮当作响。
“你做过什么,我清楚。”莉莉丝的视线掠过他腕间的锁链,“不会影响我用你。唯一会影响的,只看你自己愿不愿意跟着我。”
在身后一直竖着耳朵的典狱长立刻往前凑了些,并翻起手里另一叠文件。纸页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好似只等桑德点头,就可以把这个人从门城的某一本册子上划去。
…只要这样,就可以走了吗?
丹尼尔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重量又明显起来。桑德大哥说过自己有些安排,也说过很快便能离开这里,也许指的就是这个。确实,比起西茨城,比起樊城,一位愿意带军医来接囚犯的治安官,怎么想都要可靠得多。
“我倒是有个更适合的人。”
桑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丹尼尔的背后,将他往前推了一步。
“这小子叫丹尼尔,以前也是个贵族。后来,把伊昂提家的少爷揍了,下巴都打碎了,到现在都没好呢。哈,您应该听过这件事。”
…嗯?
丹尼尔站稳脚步,先看了看莉莉丝,又转头看向桑德。
“桑德大哥?”
“别那么惊讶,这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自豪一点。”桑德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我当时听了后可别提有多高兴。”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丹尼尔脸上,停了一会儿,轻轻挑了挑眉。
“伊昂提家的那个混蛋大少爷?”
“…是的。加艾登·伊昂提。”
“好,他确实该挨一拳。”
“…嗯??”
丹尼尔一时没能想出来该怎么接这句话。感谢您对我的认可?或者很遗憾,自己当时只来得及打一拳?
不过未等丹尼尔开口,莉莉丝已经重新看向桑德。
“你确定?”
“嗯。这小子脑子比我好使,学东西也快。有些事还不习惯,但带一带就好了。”
“桑德·卢贝雷,我不是让你替我凑人数。”
莉莉丝将文件递给身后的随行人员,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一点。
“今年他们只给北塔批了一个副官名额,就一个。也只有这一个人能从囚犯名单里划掉。你是会魔法的特殊囚犯,我无权像刚才转押那个老人一样,把你带去北塔。何况补给已经被克扣成这样,我也不能随便带人回去挨饿。”
莉莉丝看着桑德,“今天我只能选一个合适的人。我原本找的,就是你。”
“我知道。”
“知道什么?”
她看了一眼货场另一侧。塔拉的几名守卫正在催促典狱长清点囚犯,佩刀旁的指骨吊坠随着守卫的走动,时不时碰一下铁甲。
“你知道我今天问你愿不愿意,不代表下一个人也会问吗?征用的调令一签,挑中你的人要带你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
刚刚还盘桓着几句笑声的地方,突然安静下来,丹尼尔的眉间也随之紧锁。
这难道并不是桑德大哥说的安排吗,他不是说自己对这一片熟悉,有几个自己的人,根本不需要担心吗?
可莉莉丝说这些话时,他并没有否认,连一句玩笑都没插进去。
“桑德大哥,这个名额…”
“克莱娅阁下。”桑德打断了他,语气仍然轻快,“您说的我都清楚,但是我推荐的人就在这儿。您总得先看看他,别一直盯着我这张老脸吧。”
莉莉丝望着他,过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
她转向丹尼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的右手上。
“那混蛋少爷挨了你一拳,下巴到现在都没好?”
“…是,阁下。我稍稍往拳头里用了点手段。”丹尼尔轻轻晃了晃手上的魔法禁锢装置。
“呵,不错。”莉莉丝轻笑了一声,“那么,你为什么打他?”
丹尼尔张了张嘴,视线却忍不住又往桑德身上偏去。
“这件事,总不用卢贝雷替你说吧。”
丹尼尔赶忙回过头,“您说的是,阁下。”
为什么。
呵,加艾登那张脸似乎又凑到了眼前,连同那副笃定自己不敢动手的神情。丹尼尔的右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腕间的铁环随之轻响。
“他拿我爷爷威胁我。”
莉莉丝嘴角的笑意顿然全无。
“你爷爷?”
“…已经过世了。”丹尼尔停了一下,“加艾登知道。可他依旧拿我爷爷说事,仿佛那样就能让我听话。”
再往下,便不只是那一拳的事了。丹尼尔抿住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也没有继续解释对方究竟想要什么。莉莉丝看着他,也没有追问更多。
“所以你把他的下巴打碎了。”
“…嗯。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之前的爵位是?”
“骑士爵,阁下。”
莉莉丝轻轻挑了挑眉,“骑士爵?你竟然还能活着到这里。”
她将目光转向桑德,“卢贝雷,你的推荐确实有些意思。刚刚是我走眼了。”
“哈!您看,我就说这小子的事,谁听了都会高兴吧,”桑德依旧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声,“您能理解的那么快,也是帮大忙了。”
“你叫丹尼尔,对吧。你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
莉莉丝说这句话时虽然没有再笑,目光却比方才缓和了不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爷们没要你的命,不过按照你原本的爵位,你做的事可以说是冒死也要护着自己身边的人。看来你爷爷的教育比帝国的学院都做的好。”
“到了北塔,我也希望你能顾着身边的人。那里人手少,值守时出了事,能帮上忙的,就只有我们一起站在风雪里的这几个。”
“…我明白。”
“好。那我先把话说在前面。”
莉莉丝拢了拢被风掀起的披风,语气重新严肃起来。
“北塔比这里冷得多。风雪一起,站在旁边的人都未必看得清。轮到你值守,不会因为你从前是贵族,或者会些魔法,就让你回屋里暖着。该听的命令要听,该做的事也得做。卢贝雷既然说你学得快,那就把不会的学会。”
丹尼尔看着莉莉丝肩头的细雪。
而这一次,心里再有多少情绪与思绪,他都没有再回头看向桑德。
“我明白,治安官。”
“好。那么,丹尼尔,你愿意来吗?”
愿意吗。
就在不久前,自己还站在箱子后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那把剑落下。现在,桑德大哥把自己推了出来,还有个人问他愿不愿意离开,而那个人的军医就在不远处,俯身照看着被裹在毯子里的老人。
丹尼尔慢慢松开握紧的双手。
“我愿意。”
莉莉丝点了点头。
“不错。去准备一下吧,再和你的大哥道个别。还有,典狱长,把他的禁锢装置解开,这样可没法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