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脑子里被那老瘸子传染了怪病是不是？”
水池旁，玛莎婆婆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没能藏住她的怒气。她攥着桑德的衣角，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人就会被谁拖去塔拉。
“好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你不要！你以为下次还会有人来请你吗？你不出去，谁替我找女儿？是要我去问那群脖子上挂骨头的畜生，还是再等你教会一只雏鸟？”
桑德站着没动，任由玛莎婆婆拉扯着。
“婆婆，你先松松手。今天起，我衣服要是破了，晚上可再没人给我一件了。”
“冻死你才好！”
玛莎婆婆嘴上骂着，但并没有松手，反而又攥紧了一些。指缝里的暗红色碎屑蹭在桑德衣角上，留下几道细短的痕迹。
丹尼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自己的手腕。
禁锢装置刚被取下，手腕忽然轻得有些不真实。环境中的魔法粒子重新回应着他的感应，像隔了很久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然而，丹尼尔并没有试着排列任何术式，只是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挡住腕间被金属磨出的伤口。
因为，玛莎婆婆骂得没错。这本来是桑德大哥的机会。
“辛德特的消息还在打听。”桑德终于收起了笑容，“我没忘，婆婆。曼迪·玛莎。我记着呢。”
老妇人的手指颤了颤。
“…你最好记着。”
她终于甩开了桑德的衣角，转过身，用围裙狠狠擦了擦手。走过丹尼尔身旁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还有什么难听的话，最后却只是把下巴往北门的方向抬了抬。
“跟桑德那混小子说完了后，就赶紧去吧。别让人家等。”
丹尼尔目送着玛莎的背影消失在货箱之间，才重新看向桑德。
“…桑德大哥，我也想问…”
“哈，你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以后这方面不练练可不行啊。”桑德虽然发出了笑声，但脸上并没有笑容。
“既然知道了，那倒是跟我说说。”
桑德低头看了一眼丹尼尔并拢的手腕，又抬起自己的双手。铁链碰在一起，发出熟悉的当啷声。
“先别一直搓那里，刚解开的时候都这样，风一吹更疼。等会儿记得让克莱娅的军医给你包一包。”
“桑德大哥。”
随着丹尼尔话音落下，桑德终于不再看丹尼尔的手。
“小子，我刚才听得很清楚。克莱娅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也很清楚自己拒绝了什么。”
桑德的语气并没有变重，可丹尼尔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声远远从北门的方向传来，随后又被货场上的叫骂压了下去。就在离二人不远的地方，塔拉的人还在点数，好似这里的夜晚根本不会结束。
“桑德大哥，塔拉的猎犬可都听到了我们刚刚的对话。”
“呵，他们要是没听到才难办，”桑德冷笑一声，“你瞧他们在克莱娅面前的怂样。克莱娅一开始点我的名，她的新副官还叫我大哥，塔拉那群欺软怕硬的家伙，以后见到我，也得避让三分，哈哈！”
“…再怎么有保障，你现在的身份依旧还是在门城的囚犯，桑德大哥。但你明明自己可以做这个副官，你有别的打算？”
“别担心，还记得我有个妻子，有个女儿吧。”桑德笑了笑，“总不能让她们白等。只不过，我知道她们还等得起，所以今天先把你的事情办了。”
这算什么回答。
丹尼尔看着桑德，忽然想起老家伙以前也这样，总能把一句话说得像什么都解释了，但仔细想想，却又什么都没说。更可气的是，自己还偏偏拿他们没办法。
“桑德大哥，你可以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什么？说北塔的治安官也许会来找我，也许愿意听我推荐，也许还看得上你？哈，我可没那么大本事，丹尼尔。”
桑德往丹尼尔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本来今天喊你过来，就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撞大运了，哈！克莱娅肯带你，你也愿意去，这就够了。记着，别刚出了牢门，就忙着回头算自己欠了多少东西。到了北塔，把该做的做好，别让你的顶头上司回来找我算账就行。”
丹尼尔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我该不该说你一点亏都不肯吃呢。”
“当然。以后有人问起，我还能说北塔的副官是我带出来的，多有面子。”
“我这可还没去呢。”
“那就赶紧去。”
桑德在丹尼尔背上推了一把，力气不大，和刚才把他推到莉莉丝面前时差不多。
丹尼尔走了两步，还是停了下来。
“桑德大哥。”
“嗯？”
“…谢谢。”
桑德看着他，脸上终于又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随后抬了抬被铐住的手。
“去吧，小子。”
……
北门的风比货场更冷。
丹尼尔走到马车旁时，军医正将皮箱重新扣好。肖恩被平躺着放在车厢内，身下垫了些干草，毯子边缘塞得很紧。车灯微弱的光线只能照到他半边的脸，不过伤处已经被布包住，遮去了那片令人不敢细看的血污。
“军医先生，他怎么样了？”
军医抬头看了丹尼尔一眼，又往车里望去。
“路上还得照看。”
丹尼尔等了等，没有等到后面的话。他想再问一句，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希望对方说些什么。
回过神来，一件厚外衣已经被递到自己面前。丹尼尔顺着看去，莉莉丝已经重新骑上马，正低头看他。
“穿上这个，然后和军医一起坐车。你那双手暂时别碰缰绳。”
“是，治安官。”
衣服比想象中粗硬，领口也摩擦着脖子，不过确实挡风。丹尼尔费了些劲才把袖口拉好，踏上车沿，坐在军医留出的空处。后者看见他的手腕，皱了一下眉，从皮箱里又取出了一卷布。
“手给你包一下，不然后面麻烦了。”
真是的，丹尼尔。去了一个新地方，倒先给人添了些麻烦。虽然这么想着，丹尼尔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与此同时，门城关口的守卫已经核对好了文件，让开了道路。莉莉丝没有再说什么，只向前抬了抬手，骑兵们便先后跟了上去。马蹄踏过门洞，在石壁之间叠起阵阵回声。车轮随后一晃，丹尼尔下意识地抓住身旁的木板，又被军医不客气地拍开了手指。
“别乱动。”
“抱歉，先生。”
“…叫我埃蒙，你是我上司。” 军医埃蒙盯着丹尼尔看了一下，开口说道，“很久没见到像你一样…有礼貌的贵族子弟了。”
“谢谢，埃蒙…埃蒙先生。”
“你是我上司…算了，随便吧。”
随着两人话音落下，马车已穿过门洞。
丹尼尔最后回了一次头。远处的货场只剩一片被火把照亮的模糊轮廓。他已经看不见桑德了，更别提玛莎婆婆。风里还夹着几声呵斥，但传到这里，已经听不清究竟在骂谁。
车子出了城，沿着向西北的道路缓缓前行。远远望去，能看见在坎贝特山脉的高处，雪从夜色深处飘来，落进月光里，便忽然有了光泽，一点，又一点，在风里轻轻翻转。身后门城的火光渐渐隐去了，天与地之间，只剩下这些明灭的细小光芒，仿佛万千寒星离开了高空，正从漫长的夜里，向着丹尼尔一行人的目的地落下。
如果站在这场雪中，丹尼尔想着，有些雪花会停在衣肩，有些会融进掌纹，还有些会被风托着，久久不肯落地。如果车灯也打在这些雪花上，月光下的它们就会更加明亮起来，一层之外，还有一层。
丹尼尔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腕上新缠的布。埃蒙已经转身去照看肖恩，他的身子俯得很低，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从车篷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风。
车轮颠了一下。埃蒙盖在老人身上的大衣滑开些许，露出一截枯瘦的手指。
埃蒙好像没有注意到。于是丹尼尔伸出刚包好的手，替老人把那衣角重新塞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