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构成一座古城的材料无一例外是由阴谋混和鲜血与毒药烧结而成的坚固砖石。
皓月当空，横亘天穹的大裂隙星光璀璨。
五月的夜露滋润下，精心修建的人工绿植环抱一栋颇具考古价值的独楼。
放眼望去，这附近相似的建筑无一不是古迹。其上最年轻的滴水兽也能追溯至羽神战争爆发前，帝国还未分裂的麦高恩皇朝时期。
独楼伪装高妙的夹层密室中，符合血与阴谋味道的假面集会正悄悄进行着。
造价不菲的魔晶吊灯把屋内照得恍如白昼。与会者赶在夜最深的时候潜进来，他们三三两两坐成几堆，自动划分出阵营，在密室中央的椭圆形桌边拉开架势，彼此盘算着可能的利益得失。
这里是罗兰斯特的首都迪比利斯。
它坐落在曾以“帝国”为傲的国家腹地。
从卡赞平原边缘的白石城出发，穿越整个西卡赞平原，沿宽阔平整的官道一路东行即可抵达。
羽神战争落幕后的千年时光将帝国名头侵蚀殆尽，让其成为仅偶尔现于官方文书里的抽象代称。
钉在名曰国家的机器上，小到螺丝般的底层公务人员，大到扭动关键部位旋转的齿轮老爷们都心知肚明，对外隐去“帝国”称谓只是一场精进布局的文字游戏。
屹立在东西卡赞平原之间的都城迪比利斯便是推导出如上假设的绝佳证明。
白色的环城顶端，皇城、皇位、皇帝，依旧是统治罗兰斯特的标准配置。
顺带一提，一并完整保留下来，并在皇帝赛文特大刀阔斧的改革下殊死抵抗的，还有与之匹配的种种繁文缛节、宫廷礼仪和自帝国伊始延续至今的先祖支脉遗风。
靠着为皇族和古老先祖支脉家族服务，养活一家老小的本地居民着实不希望第二天起床后发现，自己的衣食父母突然人间蒸发。
因此，纵使文书里已经鲜有能看到“帝国”的词缀，但迪比利斯作为帝国皇都，仍生龙活虎的盘踞在大陆东面是不争的事实。
自空中鸟瞰，迪比利斯城像极了套叠成堆的面包圈。
白色城墙犹如面包表面的糖霜，环绕城市静静流淌的人工运河与错落有致的高架水桥恰似吸引目光的点睛蜜糖。
如此比喻之下，五颜六色的糖粒一定就是那些填在城中，鳞次栉比的屋舍了。
为迪比利斯堆砌第一块石料的工匠绝然不会想到，改造山丘而形成的都市，自落成伊始便仿佛拥有了自我的生命。
它卷起白色城墙、工程机械和脚手架构成的腕足，缓慢侵吞周边触及到的每一寸土地。
时至今日，迪比利斯的规模已比当初土包上环形防御的瞭望城堡膨胀了数百倍。
在它贪婪的环城胃袋中，如今装满二十多万常住人口。加上流动行商、外地侨居客、旅者、驻防军，以及周边辐射衍生出的小城镇，还有暂居皇城墙根外的流民，迪比利斯堪称一座容纳近百万人生活的大型都市。
而此等规模的城市，放眼丝佩瑞尔大陆也是屈指可数。
如今墙外又开始陆续搭建新的工棚和脚手架，可以窥见再过不久，迪比利斯又会为自己多添上一圈白色光环。
作为向罗兰斯特全境发号施令的权力中心，内廷自然占据了迪比利斯同心圆环城上层的中央地带，这里同时还是城市最古老遗存的所在地。
“都说皇族守国门，芬格将军可真是辛苦了。”
眼见最后一位参会者风尘仆仆钻进密室暗门，一位身披刺绣暗花披风年轻人热情抬手，向对方打了个招呼。他本还想多寒暄几句，含在嘴里的话硬生生让坐在身旁一身红衣的胖子用眼光逼了回去。
称作“芬格将军”的军人礼貌性的点点头，他站在密室入口台阶上快速扫过室内，把军制大氅随意挂在门边的暗格里。
他用眉心上拧成的疙瘩表达对每个人都要戴面具此等荒唐要求的抗拒，更何况就算面具遮盖，他已然能轻易认出圆桌边的大部分角色。
年轻将领把面具揣进兜里，决心以真面目示人。他步伐铿锵走下缓步台阶，在对面刚打过招呼的熟识青年目光邀请，与另一派沉默无言的老者间义无反顾选择坐在后者阵营附近。
“是啊，离开上环区、远离内廷，就此发配边疆，可是个苦差事。”
一位拄银拐，身穿黑色高立领教会袍的老者说道，话语间暗含揶揄之意：“布拉德少侯乃芬格家长子，纵然缺乏身为先祖支脉的觉悟，相信在老公爵数番耳提面命之下，自然会懂得身为礼节侯爵的责任和义务。”
老者轻易说出“少侯”、“礼节侯爵”这种故意贬损的称谓，无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故意挑衅。让年轻的军人绷紧结实的肌肉，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作，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拳头紧握，关节咔吧作响。
在守旧的老人看来，内廷作为罗兰斯特发迹的圆点，远离此地便是宣告自我政治生涯终结的信号。
内廷即是作为一个抽象的权利概念存在，也是真的具有物理意义上的边界。
修缮的城墙附近依稀可见立城之时开挖护城河、用土石夯平地基的痕迹。
经过数不清的皇朝更迭，以及宫廷阴谋拖家带口生生不息的努力，最终使得内廷字面意义上的与世隔绝，摇身一变称谓皇族专属的城中之城，进而成为维持罗兰斯特平稳运行的臃肿行政中枢所在。
站在内廷外延出的人工瀑布观景台，脚下的迪比利斯城与远方卡赞平原的美景一览无余。
内廷皇城之外，由人工运河、矮墙间隔起乘坐“上环区”的上层环层。此地分布大大小小无数办事机构，保证从内环发出的命令可以让庞大的国家机器顺畅运行。
同时上环区也为与皇族沾亲带故者，和各种意义上的“大人物”们提供舒适安逸的居所。其中既有显赫的先祖支脉家族，亦有皇帝赛文特亲封的新贵族；有来自他国的外事机构，更有隐居于此、身份成疑的贵宾。
同时上环区也为与皇族沾亲带故者，和各种意义上的“大人物”们提供舒适安逸的居所。其中既有显赫的先祖支脉家族，亦有皇帝赛文特亲封的新贵族；有来自他国的外事机构，更有隐居于此、身份成疑的贵宾。
“我可是切身体验过下环区生活的，希普瑞斯司铎。”
布拉德僵硬的挺直身体，他对老人答话时眼睛却看向另一撮身披五颜六色罩衫、对行隐秘之事格外热衷的人。
遵循帝国古制，布拉德这种还未继承家族头衔的先祖支脉子嗣会拥有低一级的挂名头衔，他们没有权利，空有头衔，却必须履行身为先祖支脉的义务。
纵然如此，在布拉德们的眼里，自己也与混迹、甚至发迹于下环区的新贵族有本质区别。
“我知道，我知道。”
希普瑞斯靠在椅背上，撇头看着身着军装的年轻皇族，他抬起手杖轻轻锤打脚下地毯，似乎想起了某些真人真事，老人忽然阴阴笑起来。
“上环区街道还算整洁，道路姑且也算平整宽阔，纵然芬格-罗兰斯特这一宗族如今稍有败落迹象，但家族所坐拥的宅邸，不仍处在无数公共花园串联而起的核心地带吗？”
希普瑞斯话中带刺，布拉德身子微微晃动，脚尖悄然摆开架势，大有马上就会从座位中跳起来挥拳相向的架势。
显然他从老人平平无奇的废话里品出了一丝恶意。那是警告，是同名为先祖支脉的狼群正躲在暗处等待瓜分战利品的警告。
老人所说并非虚言，每一位有幸来到上环区的普通人都会惊讶于绿植、园林和建筑以赏心悦目角度构成一个个完美的几何图形，光是那些由挺拔树木罗织而成的林荫支路就足以供两架双匹马车相向而行。
上环区不仅花园众多，还有敞亮干净的阔达水路为工作和生活在城中之城的居民提供种种便利交通，毫不夸张的说，一生未曾踏出过上环区的人比比皆是。
站在如血管般的高架水道边缘向下俯瞰，随城市规模日渐庞大，外环城墙层叠堆砌，让水路化作毛细血管钻进那些老爷们不曾去到的下环区。
“考虑到陛下的新政，与其从上环区屈尊发配到下环，还不如死......不，你是芬格家长子，没有自戕的权利。为帝国驻守边疆是你唯一的选择。”
在上环区居民眼中，下环区拥挤、低矮，总似有一层薄雾笼罩。那里的河水就如同人生般黯淡污秽，远没有内廷乃至上环区风光。
与芬格家颇有纠葛的老人脸上挂着虚情假意的笑容，顿时把密室里的气氛拉到冰点。
众神在上，倘若世上果真有专门负责庇佑阴谋得逞的神明老爷，他或她一定厌恶密室、假面、拉帮结派这等俗套的搭配。
— 密会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