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之中人皆盛传，说教厅的希普瑞斯司铎平日里最最看不上那些还未正式继承家族爵位的年轻一辈，看来此等传闻有些失真。司铎大人，就是连冠以罗兰斯特之名的皇族后辈也不放在眼里呐。”
“孔拉，你错了。”
希普瑞斯伸出枯干却保养很好的修长手指正了正本就一丝不苟的立领衬袍，光滑的长指甲故意扭了扭象征先祖支脉古老家族的徽章纽扣。
“我只是忽而想到一件距今不过十余年的旧事。彼时芬格家是何等风光，只因受到奸佞愚臣牵连，何至沦落到需将长子投入危境，才能换回陛下青睐的地步呢？”
他盯着对面胆敢还嘴的胖子，又伸出双手对布拉德表现出无意冒犯，且最低程度的善意，借以向房间内其他人宣告家族恩怨的确不应该波及到具体的个人。
希普瑞斯用眼神余光确认身边人没有对自己的擅自发言表示异议，于是他更加放肆的继续说道：“我最最看不上的是陛下亲封的所谓‘贵族’，他们的后代不会继承名爵，但其本人却在上环区享有了和先祖支脉家族平起平坐的资格。唉，世风日下啊！”
坐在希普瑞斯身边的另一位身形干瘦、面容严厉的老者点起手指叩响桌板。他一面用哈气连天掩饰自己愠怒的表情，一面不动声色的命令司铎住口。
“巴克大人，还是您明事理。”代表新贵族说话的孔拉夸张的抬手在空中翻了几下，以示感激与尊重。他耸耸肩，高举双臂同样把聚在自己身旁那些新贵的不满强压了下来。
“公爵后半夜把人召集来，也不知道是为了哪门子要紧事。”
孔拉强行改变话题，将矛头直指还未道场的密会召集人。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又禁不住悄声抱怨了几句，猥琐的抿紧嘴唇。
“刚才正和姑娘们玩得高兴，要是再赶回仓库区那边，天都亮了！”
“你是嫌时间太早还是太晚？”
巴克说话粗声粗气，看得出是在睡梦中让仆人强拖着离开被窝，带到此处。
素白色假面之下，是身着单薄睡衣只胡乱披了件深色丝绒袍的狼狈模样。睡衣领结上歪歪扭扭别了一枚象征身份与地位的家族徽章。
老人困顿得坐在椅子中左摇右晃，镶嵌进徽章里，切割工整的宝石洒下点点璀璨星芒。他出于条件反射的政治本能打断同伴不当的发言，却没办法控制自己半梦半醒的呓语。
一位身穿鲜艳丝绸衣服的仆人走进暗门，手里端着给诸位大人物提神的烈酒。
巴克端起小酒杯，将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旋即打了个哆嗦，随血液上涌润红脖颈，他眼中注满警觉与算计的目光。
他等仆人离开，便迫不及待的向贵族们发难。
“孔拉卿，快别想姑娘了。我问你，结盟事宜考虑的如何？留给你们施展缓兵之计的时间所剩无几，别再想着拖到看清局势最终会倒向哪一边，坐收渔翁之利！同样的手法用第二次，你们还真想获得永续的名爵不成？”
“巴克大人，您这话说的。名爵陛下恩赏，让我们这等小民也有登大雅之堂的权利，怎么能叫渔翁之利呢。”孔拉抬起一直放在桌下的双手，整个人的重心压在桌面上，意图给对方造成视觉上的压力。
孔拉十根手指戴满戒指，说话时并未看向巴克与希普瑞斯的方向，只是一味低头玩起拇指上绿得发腻的宝石，显得十分漫不经心。
“集体谏言，可以。废储君，我们没意见。只不过，眼下巴克大人您的元老院也有稍有败落之势，方才想起与我们联合，似乎时机不对吧？”
孔拉的话当即引得身边人纷纷点头附和。巴克瞪起眼睛，鼻孔喷出阵阵鼻息，倘若他此刻能化身为传说中的巨龙，定然要以龙息之威将对面放肆的小辈统统灭杀殆尽。
然而面对贵族的揶揄，老人无力反驳，半晌才憋出一句虚弱辩白：“孔拉卿，注意措辞，是陛下的元老院！”
“对，您瞧我。一切荣耀归于陛下。”孔拉夸张的抬手行礼，又带起一片珠光宝气。“既然提到陛下，那巴克大人，您讲什么要我等在日务会议上一同向陛下谏言，说到底还是你们元老院打算让我们这群贵族背锅。你说废黜对我们没坏处。这点我承认。可同样的，对我们也没好处啊！”
“我们老啦，孔拉卿。元老院设立之初中，不过是依帝国古制念及吾辈功勋旧情设立的顾问虚职，名为顾问实则安养天年。”
巴克尽可能柔化语气，继续动之以情的说：“你们这些新时代的贵族，既年轻又充满干劲。谁对帝国贡献最多，内廷诸臣皆有目共睹。陛下如今对你们格外器重，论在内廷的话语分量，丝毫不比我等先祖支脉的古老家族差。”
巴克紧紧抓握手中造型别致的银头拐杖，昧良心的话中混杂对往昔荣耀的追思，自尊心驱使下，铜底的杖头正用力碾压折磨做工精美的高档地毯。
见对方仍旧无动于衷，巴克略微抬高嗓音，用极具煽动性的语气继续说道：“陛下自登基之前便在推行新政。参知院与少阁这等新设机构执掌牛耳，元老院的话事权已然大不如前。眼下双庆大典在即，唯有你我联手方能成事。”
孔拉抬起头，仍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把玩着手指上的戒指。从假面后流露出的嘲讽目光露骨的刺向正卖力游说的巴克。
“一方面，”巴克一手持杖，一手握着酒杯，争分夺秒想在主人到来前，借密室之机拉拢对方。“先祖支脉与皇族那边，我们还有些影响力。另一方面，你们在内务厅平民院风光无两。只要我们内外夹攻，废黜后，由元老院从罗兰斯特皇族之内推举适合的新继任者，那时候，何止世袭名爵，整个内廷半壁都是你们的！”
“巴克大人，您说的比我入夜时听到的唱曲儿还好听。”
孔拉挑衅似的扫视拱卫在巴克身边的其他附和者。在贵族们看来，这群拥有远超常人两、三倍寿命的先祖支脉，实则是一群坐吃山空的旧日遗老。
而此时，这些酒囊饭袋眼中正燃烧无言怒火，全因孔拉揭穿真相而恼怒。
— 密会 ·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