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可靠。”
桑·巴多仍保持双手在腹前结印的冥想动作,整个人只有嘴巴周围的肌肉随话语牵动,活像一具人偶。
毁灭法师说出的不仅是自己的观察,更是他揣度雇主心思的陈词。
“我花了一大笔钱,又费心把你运进迪比利斯,是为了杀人,而不是来给一群废物做忠诚度测试的。”
萨比莫稍稍正色,挑开一角的窗帘外映出上环区与下环区连接处,巡夜人赖以取暖的篝火。
公爵仍装作观察外面戒严的速度,斜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偶。他一字一顿说道:“你失败了。”
“人算不如天算呐,老爷。”
桑·巴多用力吸了口气,把这份责难稀疏吞下,没有把安插在皇庭之中的线人失察之类的话脱口讲出。
毁灭法师知道自己的价值确如雇主所言,是为了杀人而来。
想到此,桑·巴多转换角度,改口说道:“您的骑士持相同看法。”
“你已经和他接触过了?”
萨比莫一改轻蔑的语气,他松开车厢的帘幕,饶有兴趣的看着桑·巴多。公爵并没有向法师透露太多有关自己的信息,而后者仅凭雇主的名字顺藤摸瓜,找到依计划活跃在暗处的骑士。
萨比莫不禁开始思索起来,花一大笔钱只让桑·巴多杀人,是否有点太过简单粗暴。
“是的,老爷。”
毁灭法师似乎想起什么,得意的冷笑从嘴边一闪而过。他几乎以夸耀的语气说:“我擅自从您的家中找到了骑士老爷用过的东西,凭借我在沙海里学来的微末本事,找人还是很容易的。”
萨比莫转换心情,他翘起腿,单手托腮沉默不语。
“他虽未明说,但言语间的态度已经向我表明,新晋贵族更愿意摇摆在皇帝与老爷您之间。而我刚才察觉到,他们之中有人认为眼下是个值得努力为自己创造更有利条件的机会。”
“更有利的......机会?”萨比莫不齿的哼笑一声,“他们没有机会了。”
外面一声熟悉的吆喝声打断了谈话。萨比莫忙拉开窗帘边缝,恰好看见一位皇帝身边红人束起黑色长发全副武装,指挥鹰扬骑士和民团的干练模样。
公爵拉起绳索,打开墙上沟通的木塞,命令车夫搪塞几句,不要透露自己就在车厢里的事实。
待到马车重新上路,外面的吵杂声渐行渐远,萨比莫方才继续开口。
“芬格家的人观察力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公爵揉着略微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喃喃自语道,“皇帝行动的速度和力度都比预料的更猛烈”
他止住精力涣散时的口无遮拦,把话题又赶回正题。
“他们是决意袖手旁观到最后一刻,才心甘情愿站到我这边;还是早就想好届时跑到赛文特面前邀功请赏?这群人总不至于蠢到相信自己可以裹挟公主威胁皇帝,从而实现他们爵位世袭罔替的美梦吧。”
“人心叵测呐,老爷。”桑·巴多巧舌道,“要我说,都不是。我闻到的是自私自利的味道,但没有来得及锁定具体的人,如果您......”
“你很擅长找人。”萨比莫打断毁灭法师潜移默化的诱导,他果断伸手再次拉响车铃。
马蹄声渐慢,最终将车停在晨雾最为浓烈之处。四下寂静无声,仿佛整座城市仍处在安眠之中,没有受到一丝惊扰。
萨比莫突然对桑·巴多命令道:“你现在立刻出城,城里的事情已与你无关。”
“老爷要我去找谁?”
“城郊的文霞地区,有阿卡什家最后一处私产。”萨比莫勾起嘴角,故意用激起对方胜负心的话语说:“你要为毁掉我的古董桌付出代价。”
“老爷您的意思是说,那女人最终会选择出城?”
桑·巴多点点头,并没有提出更多要求。他暗自松了口气,自己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我刚才想起三年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萨比莫指着毁灭法师,厉声说:“先于其他人找到她。”
“明白,老爷。”桑·巴多眼里跃动兴奋的光,“您希望我在那边动手,还是?”
“杀人,对你来说并不难,不是吗。”
萨比莫表情默然,好像自己不过再谈一桩小买卖般轻松。
“如果事情像老爷料定的一般,那女人身边定然......”
“无论是一人,还是两人。只要你做得不留痕迹。”
萨比莫仿若无意的摇摇头,否定自己刚刚产生的动摇。无论他的骑士筹谋到何种程度,都不应临时起意,把毁灭法师并入另外的计划。
“我不希望你二次失手。”公爵对着马车悄无声息推开的门说道。
风撞破雾霭,露出黑洞洞的小巷。清晨的迪比利斯下环区沉淀着霉腐与死亡的气息,几乎呈现半固态的雾气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蠕动。
桑·巴多像个幽灵,飘进小巷入口,走路时没有惊扰匍匐于地的雾气。
毁灭法师戴好兜帽,转身像萨比莫做作的行礼告别。
“为生者哀叹,为亡者颂赞。”桑·巴多边说边缓缓倒退,“请老爷放心,今天之后,世界上不会有那女人存在过的痕迹,更不会有人能发现我出没的于此的证据。”
说罢,毁灭法师便完全融入迷宫般的黑暗小巷。
“有他的消息吗?”萨比莫吩咐车夫继续朝着目的地赶路,他拔开传音孔的塞子问道。
“昨天到现在还没有,老爷。”车夫如实回答,声音滚到石板路上发出奇怪的颤音。
“抵达后,去把我的骑士找来。”萨比莫长长呼出一口暂时告一段落的叹息,他换了个独处时能让自己更舒服的坐姿,几乎半卧在车厢长椅上。
公爵很清楚,无论结局如何。今天注定会是个载入史册的大日子,在好戏开场前,萨比莫需要养精蓄锐。
面对车夫关切的问询,他只淡淡回应了一句“我一个人呆着也没关系”,又再次拧紧传音空的木塞。
一队刚接到紧急命令的驻防军冲出临世驻屯的小广场,士兵手里拎着头盔和武器,叫嚣着想要拦下这架疾驰的奇怪马车。
当军官瞥见车厢侧面飘荡的家族徽记,他慌忙挥舞马鞭呵斥兵卒,而后站定行礼,目送马车朝出城的大路狂奔而去。
— 密会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