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作神秘的压低生意对伊利亚说:“咱俩多年的交情归是交情,我是真盼着老爷您好起来。生意算生意,我也算是把后半辈子的指望压在您身上了。”
伊利亚听得迷胡,不知道当铺老板是否真的从亲戚处听来了三年前某件旧事的始末梗概。他不想谈及此事,赶忙开口向对方确认时间,重新给怀表上弦。
伊利亚慌乱的站起身,险些碰倒衣柜旁一摞崭新的帽箱。他觉得自己该走了,再待旧一些还不知道当铺老板会把话题牵到什么尴尬的地方。
“下次再聊。谢谢老板请的茶。”伊利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不等对方反应,已经侧身冲进狭长的过道。
“您客气。麻烦伯爵老爷先到门外等我,我到后面的库房把其他大件和收据给您拿出来。”
伊利亚一鼓作气冲出店外,只听从店铺深处再次传来连绵的杂货坍塌声。伴随一股烟尘弥漫,老板肩扛怀抱一大坨东西冲出当铺,头上还挂着一片蛛网。
“呦——瞧瞧,这不是阿卡什家尊贵的大少爷吗!”
正当两人合力把东西绑在平板马车上的时候,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句阴阳怪气的问候。
说话者扒在一架飞驰出城的马车车厢后,他远远瞧见伊利亚,只等马车经过当铺,便轻巧的跳下马车。
他身穿五颜六色的绸缎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丰庆镇节日巡游的小丑。这是时下贴身仆人间流行的穿着扮像。每当有头有脸的上环区大户人家出行,这些花枝招展的挂件们就会抓住车厢外的把手,跟随主人一道招摇过市。
伊利亚同样认得对方。每次文霞区另一户大庄园主亲自上门催促自己卖掉阿卡什祖产时,这小丑模样的仆人总会站在他主人身后狐假虎威。
他鞍前马后几近谄媚能事的模样,就算是烧成灰,伊利亚也能分辨得出哪一堆是有价值的畜生粪灰,哪一堆是废物人渣。
“你还当东西呐!”
小丑仆人一身劣质香水的刺鼻气味,引得当铺老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硬生生把他逼退数步。
他仍旧嘴里不饶人,傲慢的点指当铺老板和伊利亚说:“如今居然还有人愿意在阿卡什家身上投资,你们图什么呢。”
“瞧这话说的,没滋没味儿的!”
当铺老板从腰间摘下毛巾,用力扑打周身尘土,逼退招人烦的讨厌鬼,脸上一副可别坏了今天好兆头的表情。
“就算是条狗,不是也知道往自己身上狠命贴金的道理,更何况我们这些小小的人儿。能和阿卡什伯爵老爷做生意,那是他看得起我。”
“你骂谁是狗呢!”
“天地良心,我没骂人,只骂狗呢。您这是打算替哪条狗出头?”
避开繁忙主路的行人与附近店家躲到远处看热闹,人群中不乏知道这仆人底细的人,听见当铺老板的揶揄更是爆发出嘲笑之声。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丑有些吃不消,开始搬出自己的主人给自己撑场子。
“我家主人说了,你们都听好喽!从今往后,谁敢给阿卡什家放贷放款,谁就要倒霉!”
“这您可又叫错了。伯爵老爷是来给我送钱的,我哪有不收之理。老邻居们都可以作证,我今天可是一分钱没放给阿卡什伯爵。人长脑子是为了明辨是非,狗长脑子是为了吃屎。这位爷,要是说自己不当人,改做狗,那我真无话可说。”
“你、你,你给我等着!等我回去报告我家老爷。”小丑气急败坏,眼见说不过,于是又把矛头对准伊利亚。“阿卡什家的小子,你可听好了,文霞地那块破地早晚是我家的!劝你掂量掂量,眼下还能卖个好价钱,可别等万一‘受诅咒的阿卡什家族’唯一的后人出了什么意外,这钱就没命拿了。”
“我说这位爷,”人群里一位屠户模样的壮汉手握磨刀铁棒,深色围裙上血迹未干。他义愤填膺高举铁棒一副要冲出人群打人的模样。“眼前是双庆大典筹备期,晴天大太阳地儿下说话,可当心别闪了舌头。”
“说得对啊!”
当铺老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顿时了替伊利亚解围的主意。他挡在伊利亚身前,背过手让他解车赶紧离开是非之地。脸上憨厚的笑容面对小丑,一副好心肠模样。
“这位爷,得防着隔墙有耳啊。咱也不知道走过路过的,有没有您得罪过的人。我刚才就看到有人一溜烟朝拱廊那边跑开了。”当铺老板煞有介事,边说边抬手挥舞,让看热闹的邻居都散了,“哎呦,要跑去报官,说您当街要挟他人性命呢?”
此言一出,小丑顿时脸色煞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跳下主子的马车,只身一人找伊利亚麻烦恐怕是个天大的错误。
“想明白啦?是啊,乱放狠话的对象怎么说也是一位先祖支脉的世袭伯爵。那些满街乱逛、全副武装的大官儿只认爵位,不认人呐。”
当铺老板说话的声音越压越低,听者的脸色越来越白,汗珠把脸上的厚粉冲开,糊成一团肉眼可见的大事不妙。
“到时候一准儿脚不沾地直接把您拉走,带到小广场上,绳套脖子上那么一勒,脚下盖板那么一踩......”
当铺老板虽然言语间所有夸张,但双庆大典期间,迪比利斯下环区的治安明显好了许多,随之一并有所改观的,还有城市底下监牢里关押罪犯的数量。
每年热闹不了几天的行刑小广场,如今周边半永固的买卖商铺林立。人们总忍不住期待,今天有自己熟悉的倒霉蛋出门不看黄历,作恶时撞上内廷派下来执勤的官老爷,就此落得个恶有恶报的人生终局。
围观人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叫嚷“有人来了”,仿佛巴不得赶紧看小丑一样的角色挂上绞刑架。
小丑打扮的仆人吓破了胆,他跳起来飞也似的推开越聚越密的围观人群,钻进堆放草筐的小巷子。
踉跄步伐将他绊进草筐。等他叫骂着爬出来的时候,汗水粘住草叶,把他打扮成一只落荒而逃的鸡。
“为我得罪那种小人不值得。”伊利亚牵住红枣马,言语间带着对当铺老板和周围商户的歉意。
看热闹的人群于哄笑间消散,好似刚才只是一层海市蜃楼的幻象。
“老爷见外了。您的买卖产业要是有损失,我也少了位固定客户不是。”当铺老板爽朗的笑起来,让伊利亚尽管放心,“我侄子在少阁里任职,用来对付那种狗腿子绰绰有余。时候不早,我就不留您了。”
当铺老板挥舞手中毛巾,目送伊利亚驾起车拐出街巷。他哼起小曲,把折叠躺椅重新摆好,一边喝着兔人的花草茶,一边从怀里掏出已经湿答答的信认真读起来。
— 庸俗套路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