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往事Ⅹ』Nothing…②

作者:霍诺迷奇 更新时间:2026/11/14 7:00:02 字数:8077

*

【柏林剧场Ⅰ】

“有空吗?”

正在梯子上更换巨幅海报的鹿回过头:

“是,女士。”

身穿全黑军装,肩上披着大衣的蛇仰头问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女士。”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在寻找自己的死对头鹿的下落。”

“是,女士。”

“你叫什么名字?”

鹿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蛇又问道:

“你就在这工作吗?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我就是这家电影院的所有者,女士。”鹿回答道。

蛇略显惊讶:

“你这么年轻,真是看不出来。”

“我是从母亲手里继承来的。”鹿解释道。

“你的母亲过世了吗?”

“不,她只是回到法国去追逐演员梦了。”

“她是法国人吗?”

“是,女士。我小时候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与她在那生活的。”

“怪不得,你的名字不像德国人,德语口音也有点奇怪。”

“我已经在努力改正了,女士。”

蛇不予应答地移开目光,投向那张以她为主角的宣传海报问:

“这部电影本周就要上映了吗?”

鹿也回首望去说道:

“是的,待会零点的那一场就是首映了。”

蛇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在大家的睡觉时间上映真的会有人来看吗?改为明日白天再上不是更好?”

鹿转了回来说明道:

“因为您回来了,女士。我想主角的到来能够很好促进我们的上座率。”

蛇摊了摊手说:

“那你不就得快点把海报贴完了?听上去好像很忙的样子,恐怕是不方便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鹿后知后觉地说道:

“不,我没问题的。请您先等我从梯子上下去。”

鹿正要爬下来,蛇却宽宏地说道:

“没关系,你先忙吧。我不介意稍等一会。”

鹿顿了一下,旋即致歉道:

“不好意思,只剩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了,马上就好。”

鹿楔入最后一枚钉子,提着工具箱爬了下来。蛇对她关怀道:

“年纪轻轻就要独自经营电影院很不容易吧?”

鹿也赞同道:

“母亲当初本想关掉这家电影院,但我还是坚持把它开了下来。因为我很喜欢电影。”

蛇听后轻扬嘴角:

“即便如此也还是很辛苦吧。”

鹿淡然地说道:

“好在员工都是为母亲工作过的那批旧人,大家都很照顾我。”

蛇意味深长地笑道:

“这么好的一家电影院,万一关门了会很可惜吧?”

鹿面色一惊,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我们影院是有什么过失吗?”

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接到线报,说在这里发现了鹿的踪迹。”

“噢……”

蛇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这部电影拍摄出来就是为了挑衅她的,所以她会在电影院中现身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鹿沉默许久,斟酌着发言开口道:

“……那我们影院是要负连带责任什么的吗?”

蛇却摆手道:

“不,怎么会,我还需要你们配合我的调查事务呢。”

“您想知道什么?如果能帮上您的话,就请尽管问吧。”

蛇指了指海报问道:

“你们影院在这周之前放的都是什么电影?”

鹿据实答道:

“《圣山》、《蓝光》还有《意志的胜利》。”

蛇又问道:

“你觉得鹿会来看这些电影吗?你喜欢电影,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鹿思索片刻,慎重地回话道: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鹿的话,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想来看里芬斯塔尔的电影,毕竟她是墨索里尼杯(注:金狮奖的前身,由法西斯之父墨索里尼创立)的获奖者。”

蛇却反驳道:

“这也不见得,或许她反而会为了加深仇恨特意来看?”

“那我就不清楚了。”

蛇又换了个问题:

“你们有什么记录了来往顾客明细的清单吗?”

鹿向她解答道:

“女士,看电影是不用登记的,只要买票就能入场了。”

蛇轻哼一声:

“也就是说除非一个一个拦下来,否则根本没法知道都有什么人来看过电影?”

鹿诧异道:

“女士,您是想把每一位出入这里的客人都检查一遍吗?”

蛇理所应当地说道:

“或许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不可以吗?”

鹿无言以对,呆了一会回复道:

“当然可以,只是这工作量可不小呢。”

蛇又发话道:

“还有把你们全部员工的资料都给我一下。”

鹿抬眼向她问道:

“您是在怀疑我们内部的员工吗?”

蛇依旧眼里毫无感情地浅笑道:

“这只是为了谨慎起见嘛,不必说也包括你的。”

鹿漠不关心地回道:

“如果您认为有必要的话,就请便吧。”

她转身合起梯子说道:

“请随我来吧。”

蛇主动上前一步说道:

“我来帮你吧。”

鹿却回绝道:

“不用了,我对这种事已经很习惯了,不会让您久等的。”

只见她一边拎着工具箱,一边将梯子背在肩上走了进去。明明她的手臂那么纤细,却能毫不减速地扛着重物向前迈进。

她将工具都放回杂物间后,转头走进了一旁那间办公室里,直线穿行至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几张规整的白纸走了回来。

“这些就是我们全员的个人档案,所有人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还有过往的履历一类的都写在上面了。”

蛇粗略地扫了一眼,就将它们交给了随行的副官。

见她仍未有离去的意思,鹿面露困惑地问道:

“您还有什么事吗?”

蛇向后斜了一眼售票口,又转回来对她问道:

“今晚我也能来看电影吗?”

鹿肯定道:

“如果还没满座的话,当然。”

“那我还可以再邀请一个人吗?”

“……如果还没满座的话,当然。”

蛇扬起笑容:

“如果我想邀请的那个人是你呢?”

鹿不觉怔住,过了一会才说道:

“那看来我得让员工接替一下我的放映工作了。”

蛇愉快地笑道:

“那我们就去买票吧。”

两人一同走向售票口。在玻璃窗后闲坐的员工抬起头来,看到鹿身边的那个人后张大了嘴。蛇无视他的表现,扭头转向鹿问道:

“你通常都是坐在哪里看的?”

鹿答复道:

“我平时一般都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

蛇好奇地问道:

“那里是最佳的观影位置吗?”

鹿却摇头道:

“那是观众席的正中央一带。我喜欢坐最后一排只是因为能看到其他观众的反响。”

“我明白了。”

蛇买了两张末尾一排最中间的票。鹿在员工售出票后对他交代道:

“一会售票时间截止后,代替我去放映一下电影。”

售票员点了点头。她跟着蛇一起进入了放映厅内。

二人移动到各自的座位坐下来,她们是最早入座的那批观众。距离开场还有不到十分钟时,其余的观众也陆陆续续地步入影厅,到场的大部分都是穿着军装的德国士兵。因为这是一部以蛇为主角的传记片,看到有自己人出演,他们身为同盟也自然会前来捧个人场。

电影讲述的是蛇屠戮了皮带厂上百名犹太工人的功绩。故事背景发生在严寒的深冬,大清早几名犹太工人就分散在户外铲雪,以免积雪阻碍进出工厂车辆的正常通行。一名工人因感冒发烧倒在雪地上,附近的两名工友想扶他回到室内休息,却被发现状况的蛇当场枪毙,另外两个为他求情的工友也被就地处决。

日落后,几名工人秘密聚集起来谋划出逃。他们以“留下的人也会被以瞒报罪名处死”为由,劝服了余下的工人跟随自己一块逃亡。

等到夜幕降临,工人们借着黑夜的掩护逃出厂外。但他们的计划皆在蛇的预料之内。当这群人跑进街角处时,潜伏在钟塔上的德军便将机枪对准人群大肆扫射。猝不及防的人们都在密集的枪火下接连趴倒,腾升的血雾在闪烁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少数几个反应较快的一中枪就拔腿逃窜,但也立刻就被敌军放出的猎犬追赶。被鲜血腥气吸引的它们扑向伤者大口撕咬,惨遭开膛破肚的人被猎犬叼着肠子当街拖行,与赶来抢食的那些同伴相互争夺。

镜头一转,这场猎杀的主角终于正式登场。蛇对手无寸铁的人潮端起步枪瞄准射击,一个奔逃的背影就弓起身躯无力跪倒。好!台下的士兵都大喝一声鼓起掌来。步枪的原理与机枪不同,每发射出一颗子弹,都要拉动枪栓抛出弹壳,才能进行再次击发。蛇为了细品全程特地选择这种低效的方式折磨猎物,她在战场上的风格也是比起消灭敌人更享受狩猎的乐趣。好啊!每当击杀一个人,席间就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这段戏码还专程采用了第一人称视角,让观众也能沉浸式地体验到这一连冷血追猎。

在转角的那条黑暗小巷中,主谋之一满脸恐惧地握紧手枪站在暗处,这是他从趁其不备杀死的一名德国军人身上抢来的。蛇的踏雪声如同死亡逼近的丧钟,却在推进至墙根的刹那戛然而止。一个物体毫无预兆地飞出墙边,工人立时惊慌失措地朝它大叫着开火。枪声由于弹药耗尽平息下来,在持续枪击下浮空的物体掉落在地。他魂飞魄散地向下一看,那是被砍下的一颗充满惊惶的工友头颅。

下个瞬间,他的膝盖就被从墙角伸出的枪管射穿。他五官扭曲地仰面躺倒,一脸惊惧地费力翻过身去,在雪地上拖着血迹艰难爬行。

一只军靴踩踏在他挪动的背上,蛇的军刀将他的手掌无情贯穿钉在地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蛇对他凄惨的悲鸣充耳不闻地大声宣告:“剩下的几位还不出来营救你们的同胞吗?我倒不介意数着时限多等一会,不过也最多只能数上十个数哦。”场下的观众们依然在狂欢不止。蛇朝邻座看了过去,鹿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银幕。蛇露出满意的笑容,向她凑了过去正要开腔,鹿却突然竖起食指比在嘴前:

“嘘。”

蛇的神情瞬间僵住,鹿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全场的气氛仍旧沸腾激情,只有她们这块如同单独隔离一般冷却下来。蛇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一阵缄默后,鹿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我们要不要换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看?”

蛇的脸上重现笑意,朝她扭头说道:

“好啊,那我们走吧。”

两人起身离席,挤过后排观众的跟前挪到出口。走出影厅外后,蛇语气冰冷地在她背后说道:

“你应该知道没几个人敢打断我说话。”

鹿转过身来正对她说道:

“我不是有意打断您说话,女士。只是观影过程中应该禁止聊天。”

“他们的欢呼声不是更吵吗?”

“我也想制止他们,可是无能为力,女士。”

“你认为人们为英雄欢呼是错误的?”

“我并不是认为这样做不对,只是认为看电影时不该出声打扰旁人。”

“你那么热爱电影,那我把你用来观看电影的这双眼睛毁掉如何?”

蛇朝她的脸上伸出双手,两只拇指都按住了她的眼球薄膜。

“女、女士。”

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蛇也将她推向墙壁按在上面。

蛇冷冷地问道:

“为什么不闭上眼睛?”

鹿镇静地答道:

“这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后能看到的光景了,我不希望错过它。”

“你不害怕吗?”

“我天生就不具备这种情感。”

“我指的不光是你失去光明本身。失明后你就再也不能看电影,也没有办法继续经营电影院了。在得知了你是被我弄瞎之后,其他人也会肆无忌惮地欺凌你,你的余生会过得很悲惨的。这样你也感觉不到怕吗?”

“但如果按照您这样说,那我大概一个月,不,或许一个星期都支撑不过就会死去。如此短暂的痛苦也并没有什么好可怕的。”

“所以你就这么任人宰割了吗?”

“您相信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吗?”

“我可不只是在吓唬你。”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两人保持现状僵持了一会后,蛇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

“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她松手退开,鹿诧异地问道:

“您要饶过我吗?”

蛇一脸快意地对她笑道:

“电影还没结束,留着你的眼睛看完后半场吧。”

鹿也重整心情说道:

“明白了,我带您去我说的地方。”

两人一起走上楼梯,来到了二层的放映室前。在开门之前,鹿又对蛇嘱咐了一句:

“虽然我不了解您的情况,但我还是提醒一下,放映室内是不得吸烟的。菲林胶片属于易燃材质,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火灾。”

蛇波澜不惊地回道:

“那还真是危险呢。不过别担心,我是不抽烟的。”

鹿开了进去,告知屋里的员工他能交班了,让他离开了放映室内。

鹿移至观察窗旁说道:

“我平日都是站在这里看电影的,从这个位置的话连最后一排观众的模样都能看得到。”

蛇凑近窗前察看着问道:

“平常都是你来负责放映电影的吗?”

鹿点头应道:

“是啊。”

蛇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对她说道:

“如果你就是鹿的话,不就可以把我引到电影院来,再从这个小窗狙击我了吗?”

鹿毫无波动地问道:

“您这话是认真的吗?”

蛇笑容照旧地说道:

“你本来就也是嫌疑人之一嘛。如果你想要自证清白的话,就试着拿出有理有据的证词来说服我吧。”

鹿稍作思考说道:

“我认为这么做不太明智。”

“为什么?”

鹿平淡地论述道:

“从这个地方狙击的话,身体必须完全贴在窗上才能看见观众席的全貌,那样一来枪管也需要伸出窗外,万一碰到了外头那道光柱便会在幕布上投下一条影子,立马就会被人察觉了。”

说着,她过去将食指伸进放映机的光柱中,只见银幕上也立即映出了一条黑影。搞什么啊?!场间顿时怨声载道。

蛇托着腮道:

“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怪不得她迄今为止一直都没这样做过。”

两人再度将视线转向屏幕,电影正演到蛇将工人的十根手指全部切断那一段。蛇又开口问道:

“对了,刚才我被你打断的话,是想问你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鹿却冷淡地反问道:

“您自己对这个成片满意吗?”

蛇思虑一下说道:

“我觉得还算不错。”

鹿漠然地说道:

“我觉得您值得更好的导演。”

蛇被勾起兴趣问道:

“这么说你认为这部电影不太行咯?”

鹿拐弯抹角地说道:

“您有发现这部电影大部分画面的背景占比都很小,并且人物也基本都只拍到了肩部以上吗?您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蛇困惑地抱着胸问:

“为什么呢?电影的事情我不是太懂。”

鹿为她解明道:

“这是因为导演的摄影水平不足,一旦画面中的内容信息变多,就会传递出一种显著的不和谐感,使导演自身差劲的构图能力暴露无遗。”

蛇兴致高昂地问道:

“这么说你很懂电影的拍摄了?”

鹿却摇头道:

“不,我完全不懂得拍电影,只是一介观众罢了。”

“可外行人的点评没有什么说服力吧。”

“这个只要多看几部电影就会明白的。”

鹿对她说道:

“百闻不如一见,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让您更直观地体会一下。”

她从杂物间里搬出一台手摇式放映机,与蛇一同走入了闲置的那间放映厅内。由于这次周边没有其他观众可供观测,她们就直接坐在了观众席正中的黄金观影区域上。

鹿装好胶片,启动了放映机。蛇问道:

“我们接下来要看的是那个里芬斯塔尔的电影吗?”

“不,这是我母亲演的第一部电影。”

“是讲什么故事的?”

“关于一位中年妇女枯燥的一生什么的。”

“你要让我看那么枯燥的电影吗?”

“所以我们今天只看画面构成的部分。”

电影的主人公出场后,蛇感叹道:

“这就是你的母亲吗?倒是从脸就能看出来了。”

鹿有些愕然道:

“如果她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很少有人说我长得像她。”

她接下去解说道:

“因为这部电影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她的独角戏,所以母亲也获得了大展身手的机会,在上映那年还拿到了电影节的影后提名。”

蛇若有所思地说道:

“听到你说她是去追梦,我还以为她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呢。”

“她将来也一定会因为自己的演技更加出名的,不过表演的环节我们下回再说,今日我们只来谈构图方面。从我已经放过的片段也能看出,导演拍摄的镜头都是视野非常宽广的。虽然画面中包含的元素众多,但整体看上去的感觉却十分协调,图上的所有事物都仿佛是浑然一体的。这都是由于每个镜头皆是导演精心设计的。”

鹿加快摇动手杆说道:

“尤其是下面上演的这一幕,主角坐火车去探望前线的儿子,她将儿子幼时最爱玩的玻璃弹珠贴到窗上。以这颗玻璃珠为画幅中心,人物的实体与车窗的倒影构成了绝妙的对称图形。”

蛇沉吟道:

“经你这么一说,我发觉自己那部电影好像确实没有这种精致的镜头。”

鹿赞许道:

“没错,优秀的导演就宛如在用镜头作画,反之就只是在单纯的录像而已。这其中的差距,就连外行人都能一目了然。”

她又接着说道:

“这个导演虽然目前还名气不大,但执导的水准却相当不错。就拿火车上的这段戏来说,主角周围的座椅始终空无一人,在剧情上是因为她时刻惦念儿子的安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与他人接触,而在镜头表达上则是刻意将她孤立起来,让观众能够更深刻地体察到她当下的煎熬。与后来她在战地医院见到弥留之际的儿子时,通过点滴的流动来表示生命的消逝一样,都是一种出色的镜头语言。”

蛇不理解地问道:

“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弯弯绕绕,不直白地向观众表明此处的用意呢?”

鹿解析道:

“这是为了给观众留下思考空间,而且导演的意图太露骨的话,影片的观感也会显得格外廉价。就像您的那部电影中,工人被射中后翻身向前爬去的桥段,很明显就是为了铺垫您后面将他踩住施虐的情节。还有第一人称追杀那里也纯属是在炫耀创意,不过这也确实是全片反馈最好的段落了。这种一眼就能看出企图的安排只会令人感到无趣。顺带问一句, 这应该不是当时的真实情况吧?”

蛇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是啊,我当时即刻就把躲藏在小巷里的其他人全数射杀了。在对方幻想还有生机时瞬间掐灭他们的希望,这种做法才是最残忍的。但导演认为这样不够过瘾,所以就建议我这么拍了。”

“我就知道,手指都被切下的工友就算成功救走也无法劳动,他们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已经残废的工人出去送死。这段情节的编排根本毫无意义,完全就是添油加醋。而且断指倒数这种刑罚手段也很老套,这样就只会让观众感觉您对残忍的想象力十分贫瘠。”

蛇一脸愁容地说道:

“在被你这样说过后,我也觉得自己的这部电影不怎么样了。”

鹿也认同道:

“没错,就算不是里芬斯塔尔,您也应该找一位更专业的导演,而不是这种只为谋取钱财敷衍了事的业余导演。”

蛇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如干脆就让你来拍怎么样?”

鹿有些为难地说道:

“您也太看得起我了,看电影和拍电影完全就是两种不同的领域,我也说过自己对于拍摄一窍不通了。不过如果您想把重拍后的样片拿给我看完后提出意见的话,这个倒是没什么问题。”

蛇深思一会,对她问道:

“如果你是鹿的话,那会如何看待这部电影呢?”

“这又是什么策略吗?在我回答后就能把我当成是鹿带走交差了。”

“怎么会,我只是纯粹地在询问你的想法罢了。”

鹿稍加思忖后回答道:

“估计会觉得能被这种层次的导演糊弄的您很可笑吧。”

蛇有些疑惑地问道:

“照你这么说,这部电影岂不是毫无价值了?那你刚才为什么还要看得那么专注呢?”

鹿真心实意地答道:

“不管是好片还是烂片,对我来说都一样是电影。况且至少您的同僚都很喜欢,这就表示它是拥有存在价值的。”

她重新望回银幕说道:

“当今的电影技术还格外有限,所以导演们会为了当代科技还无法实现的效果而绞尽脑汁。例如这部电影片头的特效,就是利用了片中那颗玻璃珠在水下的反光拍出来的。我很喜欢。我喜欢所有的电影片头。电影片头浮现的那一刻,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瞬间。”

她目光深邃地说了下去:

“我们生在一个最差的时代,也可能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业界的工作者们会为了弥补技术上的缺陷而集思广益。每当看到他们共同努力的成果,我便会觉得自己只要永远都当一个观众就好了,只做观众就能不用付出什么即可享受到这些。每逢看到那些导演才华横溢的演出,或是惊为天人的构想时,我就会感动得有种流泪的冲动。”

蛇不觉轻哼一下:

“看来你说得是真的呢。”

鹿这才发觉自己的眼泪早已流淌不止。她抹了一下泪水说道: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蛇笑着说道:

“没关系,毕竟你也让我看到了好东西呢。”

出了电影院后,鹿迫不及待地跑到街边,站在垃圾桶旁拿出香烟点了一根。蛇从后面走了上来取笑道:

“你那般热爱电影,却有着这种会毁灭电影的嗜好吗?”

鹿转了过来说道:

“我也没有办法。但我能为此克制自己的欲望,这不正是我深爱它的体现吗?”

什么异物滴在了她的鼻尖上。鹿抬起了头,掉在脸上的水滴越来越多。她又转向蛇说道:

“好像要下雨了,您也快点回去吧。”

副官也在她的身后说道:

“女士,车已经准备好了。”

蛇笑容和善地对她致谢道:

“今晚真是感谢你了,让我受益良多呢。”

鹿也客气地说道:

“能对您有所帮助就好。”

坐上汽车后,蛇在后排靠着窗边说道:

“今后我还会再来的,为了探查自己那位宿敌的消息。”

“随时恭候您的光临。”鹿说道。

在他们开走后,鹿在垃圾桶顶盖上摁灭香烟,将烟头扔了进去返回影院。

她走向了已经散场的放映厅。剧场的清洁工在收拾着观众遗留的垃圾,鹿站在入口问道:

“沃尔夫,快搞完了吗?”

沃尔夫一脸厌烦地撇嘴道:

“是啊,这群德军可真够没教养的,离场了也不把垃圾带走。”

鹿对他说道:

“外边下雨了,让我陪你一起去扔吧。我给你撑伞。”

两人从后面走到室外。雨势骤然加剧,噼里啪啦地敲打在伞上,他们冒着大雨穿过了院子。当停在焚化炉前时,鹿猝然开口说道:

“鹿的风声是我散播出去的。”

沃尔夫不禁一惊:

“你在说什么?”

鹿用冷漠的声音说道:

“我在好几个影院都散布了讯息,但最后是从我们这里走漏的。”

沃尔夫的脸上划下一滴冷汗。鹿冷冰冰地继续说道:

“沃尔夫,那一天、那个时间在影院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原来你就是鹿?!”

沃尔夫猛然转身,迎接他的却是黑洞洞的枪口。

鹿扣下了扳机。一道闪电劈过,惊雷的轰鸣掩盖了枪声。沃尔夫在雨幕中向下倒去。鹿扔下雨伞,将他的尸体丢进焚化炉中。

“副官,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汽车的后座上,蛇毫无预兆地开口说道。

副官面露遗憾地说道:

“……噢,那对方可真是不幸。”

“你很失礼啊。”

“抱歉,但即便会令您感到不快,我也确实只会同情那个人。”

蛇面朝车窗外笑道: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那个人也唯有认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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