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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刚亮,这户猎人就已来到了后院开始工作。熊的尸体被摊平在一块塑料布上,他蹲下身去,用剔骨刀将熊的皮从血肉上细细剥离。
七原她们于拂晓时分敲开这名猎人的门,请求他料理这头熊和让她们留宿一天。作为置换,她们愿意分他一半的熊肉,熊皮也可以一并归他。看在钞票的份上,猎人没有过多追究,只是看着七原问了一句:
“你就穿成这样上山?”
对此,七原只能含糊其辞地回道:
“呃……我以为夏天会很热?”
在主人处理熊肉的这段时间,七原拉着乙世上到阁楼,在一张椅子上按了下来。
“来,把衣服脱了吧。”
“干什么,你不是都已经确认过我有腹肌了吗?”
“谁关心你的腹肌,我是要帮你处理伤口。”
“那种事情,你用‘灰烬之力’来做不就行了吗?”
“不,像今次这种用不了能力的情况肯定还会频繁发生的,所以我得在那之前尽快学会常规的治疗手段才行。”
“学?”
“好了,别废话了,快点脱吧。”
“这不是医治而是处刑吧?嘶……!慢点,伤口周围的衣服都被黏住了。”
“首先要清创吧?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说着,七原夹起了酒精棉。
乙世赶紧制止她道:
“在那之前倒是先帮我把黏在伤口上的衣服碎片取出来啊!你是想让它们在我体内生根发芽长出新的衣服吗?!”
七原拿着消过毒的镊子伸向她的小腹。黏在伤口上的碎片几乎与血肉合为一体,就像抠掉墙上年代久远的贴纸那样,乙世的脸上不一会就满头大汗。
“觉得疼可以叫出来。”
七原冷不防地说道。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乙世满头虚汗地说道。
缠好了绷带后,七原直起来说道:
“好了,接下来是背上的伤口,请你转过去吧。”
“面朝你已经有够让我不安了还想让我背朝你吗?你这人可真会说笑呢。”
七原闻言放下了镊子。
“那就先放一边。你的脑内还残存着那些宇宙留下的损伤吧,我来帮你彻底治愈它。”
说罢,七原就毫无预警地靠了上来,将额头与她贴在一起。乙世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但她闭起了眼睛,看不出她此时此刻是什么感情。七原冷不丁地在耳边说道:
“说起来,我从这面也可以感知到你的背部,只不过以这个角度很难确保精密度呢。”
“好了,我知道了,我怕了你了行了吧。”
七原向后退去,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
“我说过自己有一天会全部报复回来的吧?”
七原将她的上衣后部拉了下去,被血黏住的内衬扯到了伤口,引得乙世叫了一下。她有些气急败坏地笑道:
“……你以后最好别栽在我手里。”
当楼下飘来沸汤的热气时,七原也已经缠完了乙世的全身绷带。猎人在楼底大声招呼她们汤煮好了。
七原扶着乙世下了楼。汤锅是十分原始的架在火上烧的形式。三人围着柴火而坐,猎人给七原盛了一碗,汤勺放在碗里递给她。七原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口,之后表情瞬间僵住,一听就没有尝过味地呱唧一声吞了下去,在猎人充满期许的目光下,对他强颜欢笑地夸了一句:
“……味道真不错呢。”
当猎人心满意足地转回去盛自己的汤时,她才在乙世的耳旁悄声说道:
“……欧洲人家里是没有香料这样东西吗?”
“都跟你说了。”
猎人给她也舀了一碗,但她完全没有动的迹象。
七原放下汤碗起身说道:
“对了,我突然想到。”
她只身折回楼上,过了大约五六分钟后跑下来,手上提着超市的塑料袋说道:
“我想起自己的行李中有带着这些了。”
七原拆开未开封的味噌,用勺子挖了一大块下去,将辣椒与大葱段加了进去一起炖煮。倘若此时猎人要过塑料袋来看,便会发现小票上的日期就在今天的五分钟前。乙世也戏谑了一句:
“随身携带香辛料旅游可真有你的。”
“你少说两句是会死吗?”
在香料的风味充分融入汤汁后,她又重新给自己盛了一份。她尝了一口,依旧不太满意地说道:
“……嗯,比刚刚稍微好一点,但腥味还是很大。看来这种肉并不适合煮汤的做法,姑且把它记下来好了。”
猎人却作出了与她截然不同的反应: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熊肉锅!!”
吃完饭之后,猎人说把碗放着让他洗就好。若是平时的七原会提出自己来洗,但今天她还得负责将乙世扶回楼上,虽然很过意不去也只好劳烦他了。在帮他将餐具都收进了洗碗池后,七原回到了乙世身边,将她的手臂搭在肩上,架着她往二楼走去。
七原一边踩上台阶一边说道:
“虽然当下说这个有点不近人情,但她肯定很快就会再次来到我们面前。不过我也已经有了对策,等我们回了楼上后再好好讨论一下吧。”
七原只顾着说话,没注意到乙世的重量越来越沉,迈出的脚步也愈发虚浮。
在登上二楼的地板时,乙世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七原也被猝不及防地拉向地面。
“……乙世?!你怎么了?!”
乙世面色不适地紧闭双眼,一言不发地喘着粗气。七原把手伸向她的脖颈,而后猛地缩了回来。
“……好烫。”
乙世这是发高烧了。对啊,她伤得这么重,又露天在野外熬了一夜。如今总算可以放下心来,长期绷紧的那根弦也断开,再加刚刚又没吃东西,最终便支撑不住病倒了。
七原将她的手臂勾到肩上,努力带她回到了阁楼,在床上小心地放下来,盖好毛毯。
乙世气若游丝地瘫在床上,额头上也布满汗水。七原在医药箱中翻找起来,她找到一瓶感冒药,晃了晃瓶子有响声传出,可打开来只有干燥剂。把瓶身旋转过来一看,发现保质期也早已过去两年了。无论怎么翻她也找不出第二瓶药,猎人说过他家所有的药都在这了,大概是在极地生活的人都体质强健不易生病,所以才不会适时留意到药物用尽加以补充吧。
看来自己得再出去一趟买药回来了,可这样一来就得把虚弱至极的乙世独自留在此处。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些警醒到这一点,之前顺便到药店去买一些药呢?
她伏在乙世的床边,双手握住她的手背说道:
“抱歉,乙世,他们家的感冒药用完了,我得再稍微出门一趟。但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只要安心休息就好了。”
乙世的手指毫无动弹,七原又握重一分说道:
“我真的只是稍微走开一下。我不会离开你,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七原低下头来,靠在她的手背上低语道:
“……抱歉,抱歉,乙世,又要让你孤身一人……”
“我说啊……”
乙世忽然有气无力地出声道:
“……如果你是想说些肉麻的话来让我恶心得睡不着的话,那你已经赢了哦……”
七原立时大喜过望:
“……乙世!太好了……你醒了……”
“……还有,我不知道你在我的脑子里看到了什么,但那并不全是我的真实想法,请你不要搞错好吗……?”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七原就放开了手。她的气息从屋里消失无踪。乙世眼皮重得睁不开,双目像被帷幕蒙蔽,看不到室内是什么情形。不知是不是生病使人软弱的关系,她竟一瞬有种被流放外太空的孤立无援感。但她从来都不怎么需要他人的援助,无论怎样的艰险境地都能只靠自己一人独立扛过的,然而今时今日,七原最后的话语却比这份依据更加令她感到踏实。
木地板上再度响起踩踏声。乙世不自觉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七原的声音也随之回归耳畔:
“乙世,我回来了。怎么样,能吃药吗?”
她被七原托着挺起上身,凭身体本能将药吃下,用买的瓶装水送服下去。
七原把她放了下去,又取出一片退烧贴,撕开包装给她贴上。药力生效还要一段时间,乙世依然气息紊乱地紧锁眉头。七原想要帮她减轻痛苦,首先想到的就是音乐。她走向靠在墙角的琴包,将包里的尤克里里拿了出来。她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翘起一条腿,将尤克里里架在上头。她像米歇尔那样任弹一段旋律试音,自然而然地便又弹起了《city of stars》。
乙世的眉头徐徐舒展。她睁开沉重无比的眼皮,气息微弱地开口问道:
“……这是?”
七原面带微笑地说道:
“你能睁开眼睛了吗?这是《city of stars》,她最喜欢的电影的主题曲。”
乙世神情阴郁地问道:
“……你是特意弹给我听的吗?”
七原却说道:
“不,这是我和木崎同学的theme(主题)。对你当然要弹我和你的theme。”
她重新起调弹唱起来:
“I'm singing in the rain,Just singing in the rain~♫”
乙世听后问道:
“这就是你理解的我和你的theme吗?”
七原却回答道:
“不是,只是和你一起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弹支快乐的曲子。”
乙世无力地笑了一下:
“……快乐的曲子吗,只怕你弹它时想到的不是《雨中曲》原片,而是《发条橙》那部电影吧。”
“我们一块看这部片的那次也是快乐的回忆嘛。”
她继续弹下去:What a glorious feeling,我再次快乐起来,我嘲笑乌云,它黑沉沉地压在头顶上,太阳却在我的心里,我准备好迎接爱情了,迎接爱情,让狂暴的乌云追赶每个从那来的人吧,来吧,和雨一起(跳舞)——
但七原弹完一段就停了下来:
“感觉怎么也想不到特别适合的呢。”
她灵光一闪地说道:
“对了,不如我自己来作曲吧。虽然从来没试过,但学起来也应该不难。”
乙世向她问道:
“标题就叫《Rei & Otoze’s theme》吗?”
七原却笑着对她说道:
“不,是《Love theme》,‘爱的主旋律’。”
乙世漠然地说道:
“感觉有点像伯格曼的风格呢。”
七原也赞同道:
“嗯,这也是他在《犹在镜中》里得出的终极答案。爱即上帝,上帝即爱。”
她垂下视线说道:
“我是被你重新带到这个世间,因你而结识了身边那群人,知晓了爱为何物的。以此作为标题再契合不过了。”
她试弹了一小段,乙世吐槽道:
“为什么是这么悲伤的旋律啊?”
“我有什么办法,c小调就是自带悲伤色彩的嘛。”
七原停下手说道:
“不过这也只是试验而已,具体如何还要看最终成品。日后我再细细琢磨吧。”
乙世取笑她道:
“以虚空生命的资质,不是应该立马就能创作出来吗?”
“勃拉姆斯创作《c小调第一交响曲》时花了二十一年才完成呢,作曲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我想自己一定也还要去经历得更多才能把它创作好,但我总有一天会完成它的,到时候也让你来听一听吧。”
乙世又沉默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七原问道:
“怎么了?”
乙世淡淡地说道:
“好冷。”
七原把尤克里里放到地上说道:
“要我把炉火生得再旺一点吗?”
“……不用了,这种木造房子烧得太旺会很危险吧。而且我觉得冷是身体的问题。”
七原想了想,站起身说道:
“那你往外躺一点。”
“欸?”
乙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爬到了床上,钻进身旁的毯子里,躺下来将自己一把抱住。乙世愣愣地问道:
“……你这是在干什么?”
七原平静地说道:
“我的体温是正常的,并且一直坐在火炉旁边,身体很暖和。”
“……你不怕我传染给你吗?”
“你这又不是流感,没关系的。”
乙世在被窝里碰到了七原手上的戒指。
“这是你和直兄订婚的那枚戒指吧?说起来我还从没好好看过呢。”
七原从被窝里拿出了手,将戒指朝向她。乙世正要伸手触碰,七原却突然把手收了回去。乙世略受打击地说道:
“连碰一下都不行吗?”
七原却把手放在脸旁阴恻恻地说道:
“My precious.(我的宝贝)”
乙世一脸无语地说道:
“……你别是个傻子吧。”
七原露出笑容,将手贴在她的手心,与她的手十指相扣。
“别胡思乱想。现在我面对的人只有你,和我在一起的也只有你,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语毕,七原就闭上了眼睛。乙世也在一股安稳感中合上眼,意识在朦胧间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那个夜晚。
门开了,七原站在门外。沉默降临房间,乙世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说道:
“……啊!不是的……!零……!这个是……!”
七原却打断她道:
“没事的,乙世,我明白的。你其实一直都有秘密。没关系,我会等着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七原转身走开。背影看上去就像是要永远离去。等一下,零,你要去哪?
不要离开我……!
最终还是七原握着的手唤回了她的神志。
七原依然与她双手交握。自己仍躺在床上,身边也还是那个阁楼。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乙世的呼吸平顺下来,安定地又沉入睡梦。在平稳地睡过一夜后,她的高烧退了,身上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
在一大清早,她们就告别猎人启程了。猎人帮她们把熊肉都用保温箱装了起来,还送了两件御寒的厚衣服给她们。她们走在下山的路上,乙世在后方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你昨天提到的应对之策是什么?”
七原停下脚步回过头说:
“我打算我们接下来就到法罗岛去。无论我们去哪她都一定会跟来的。法罗岛至少是冯因小姐的故乡,我也已经通知她来一趟了。有了她这样的强力帮手也会稳当不少。”
乙世却并不乐观地说道:
“可是在她那种能力面前,再厉害的强者也是形同虚设吧。”
“的确如此,但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乙世消沉地低下头道:
“而且你这次真的能下得了决心消灭她吗?”
七原却忽然走上前,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乙世不明所以地问道:
“干什么?”
七原把她的脸转了过去。
“你看那是什么。”
眼前的是一只长着犄角的褐毛生物。
“啊,阿尔卑斯羱羊。”
“不,那是我们今天的晚餐。”
“……你是野味吃上瘾了吗?阿尔卑斯山可不是你的自助餐厅。”
咿哎哎哎~~
“啊,跑了。”
“快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