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黑暗的路既没有捷径,也没有大道,彼得潘只能靠着自己崭新的灵魂与肉体,一路磕磕碰碰地去探索。
起初,只是从无垠星空坠入冰冷的虚无,视野外的星光化作千百万道流光,朝它坠落相反的方向飞入穹顶,与天际线水**融,化作一片纯白的火海。只有彼得潘一人逆光而行。它感到有些孤独,可又觉得这样的特立独行十分有趣。
随着光明迅速消散,意识沉入黑暗,它的灵魂一下子经历了从信息过载到信息清零的全部过程。
就像是先被人塞满了一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再被人强行删除了所有的记忆。自我,连同着自我对外物的认知,都经过了一轮全方位的大清洗。这个过程是黑潮强制融合它的自我意识,再消除它对自我对外物的认知,将感官全部交给黑暗这个整体。
不一会儿,彼得潘变成了暗之族裔最初的样子,一只浑身幽黑,形状扁平的暗精灵。在黑潮中游弋,和其他暗精灵共同翻飞起舞,构成了一道无形的漩涡。
它们的样子,既似旋风中旋转的枯叶,又似光芒刺透蝴蝶薄翼投射出的黑色剪影。
所过之处,万物凋零,意识消融。一切物质存在,都在这摧古拉朽的黑潮风暴下,成为黑暗的一员。而失去物质支撑的意志,也难以招架黑暗的伟力,小小地挣扎一番过后,破落归墟,融于不朽。
直到最后的光芒被吞噬,物质与意识皆不存,黑暗的风暴才离开。
而在它们走后,膨胀的时空,拉长的光线,扭曲的法则,都是它们曾来到此的记号。
看似毁灭一个充满光明与美好的世界,却是消除了虚无的沉疴痼疾,为更多新鲜血液腾出发育的空间。
只是星域这颗瘤子历经多代至高神的栽培,已经肿胀到堵塞了灵脉,扰乱了秩序,打破了虚无的平衡,引来了更多的暗元素乃至极暗元素对冲。所以对星域生命而言,黑潮始终都是一种来自虚无的恶意与灾害,是需要预测与规避的。
但在成为其中一员后,彼得潘发现事情远没有历史记录得那么复杂。
生命通过熵增行为逆熵而行,从始至终都是虚无中挣扎的求生者,也必然与虚无对立。
即便已经开拓出星域这片净土,几经耕耘,让它变得更适宜生存,也无法改变虚无是残酷的、对生命不友好的外在环境这一客观事实。而那些与虚无对抗过程中没有立刻产生的后果,都会累积下来,演化成域势失衡这一类能够毁灭位面的灾难。
所以,有一种特殊形态的生命体,拉索尔人转化为黑潮的一部分,本质上就是在对抗生命的求生本能,选择与摧垮生命的黑暗为伍。
它会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浑身如遭虫咬。
可在你适应这一切后,你就能理解虚无为何对生命、对物质抱有恶意,为何用黑暗淹没它。从它的角度来看,这并非恶意,而是它一贯的作风。
若不如此,若是虚无根本就不顾物质与生命的肆意发展,这个世道很快就将膨胀到不成逻辑,连混乱都无法形容混乱的地步。一个稳定的、可持续演化的星域,也就成了伪命题。秩序侧的生命也根本不会有立足的可能。
大虚无意志所需要的平衡,就是让一切物质生命在困苦的环境中挣扎求生。
这是彼得潘在探索道路起点上领悟到的关于黑暗的真谛。
“原来是这样吗。黑暗只是大虚无意志用于平衡物质与非物质存在的一个手段。而圣光,用光明之神的原话来讲,是‘极暗用于抑制自身扩散的一种信息素’。却因为偶然间拯救了无数困于黑暗中的生灵,被奉为神圣之光。真是有趣的发现。”
跟随着横扫八方的黑暗风暴,彼得潘踏上了一段新的旅程。
然而,相较于旅途最初那些刚刚启蒙的微小目标,物质与意识迎来蓬勃发展的时期,现在的满天星要难对付得多。
对应历史,这时候应该是混乱纪元。
它不知道该选谁作为第一目标。它的本能呼唤着它去将那些星星一网打尽,尽数堕入黑暗之潮。
可它的良知却揪着它的耳朵,尖叫着让它住手。
你把它们灭亡了,我们之后不就无事可做了吗?
“对哦……所以我们该怎么做?”黑暗迷茫了。
随着它的前行,破坏加剧,也有越来越多的生灵将它视为灾难。也有人开始尝试联合起来对抗它,但无一人成功。
黑暗的征途变得愈发坎坷,行进速度也越来越慢。
它停歇在了一只巨物的残骸之上,打算歇一会儿后再继续征程。
这只巨物有着船一样的身躯,匍匐在地面上,前后两端长着巨大的三角蛇头,以45度角仰望星空。可它皮肉松垮,里里外外到处都是漏气的孔洞。连坚硬的骨头都碎成了粘连皮肉的粉末。生前一定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而就在这艘巨船的甲板上,正在思考前路的黑暗遇上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元素。
推开天空的窗,打开大地的门,无形的风元素霎时间充满了它们建立起的临时驿站,让合为一体的黑暗分裂成无数个迥异的个体。黑暗的浪潮也被这一股邪风撕得四分五裂。
随着微弱的圣光被吹入脑海中,黑暗中的无数个体意志又重新活了过来。
这一刻,蒙昧的它又有了新的感悟。
黑暗没有主体,也没有一个具体的形态。它却感知到,倘若让这一股风加入进来,它将知道它们来自何处,又将去向何方。无论是进是退,风都会指引它们的方向。
“是理吗?”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被打散的暗面对一个散发着可怖气息的无形之物问出了声,“我们之前应该没有见过。”
“但现在见到了。”它吹散了暗头顶上盘旋的阴影,淡淡地说道,“真理具现以前,虚无间不存理,唯有风。万物显象以前,寰宇中不存光,唯有暗。在你撞见我的一刻起,你就应该明白,不是你遇见了我,而是我势必会阻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