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她只是敲了下手心,便传出一阵脆亮的快板声。就像一位播报员在话剧结束后敲响快板并唱出“剧终”二字,人群稀里糊涂地鼓掌,稀稀拉拉地散场。属于一位三流演员的一生,也走向无人在意的落幕。
梦神被评判员律打出了“无趣且无意义”的评价,它的职业生涯等同于被宣判死刑。
律的出手平平无奇,敌人的死法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常人只会看到漆黑的帷幕落下,演员退场,光彩四溢的舞台也重新陷入黑暗,被遗忘在虚无的角落里。
就像她的名号一样,给对手带来毫无反响的寂灭,石落坑底,却不会传来回音。
何等杀人于无形的可怕权能。
可拥有宁静之力加护的彼得潘,此刻却看到截然不同的场景。一阵水波浮上眼帘,它视野中的一切都转化为了弦与波。
虚无是几乎拉长成一条直线的超低频波,月牙湾是参差不齐的纵波横波复合波。而那沉寂在月牙湾底部的原初之暗,则是一团浓到化不开,拥有无数种函数与参数的波团。
任何来自外界的波进入暗周围的区域,只会被这庞大的波团吸收,就像一颗只会吸收物质却不会释放射线的黑洞。
它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复杂,可外形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变化的痕迹,让人不免担心,万一憋炸了会怎么样。
可一想到暗是最初的物质全集,容量可以说是无限的,这种臆想就有些可笑。暗的觉醒,一定是经过了特定的刺激,而非波的堆砌。
找不到开关,暗就一直会是宇宙大爆炸前的零点状态。
相较于暗的神奇特性,被宁静之力杀死的梦神,就显得平凡很多。
那空有体格的梦域,在彼得潘眼中只是由几根稀垃不堪的线段组成。而那位梦神的形象就更是粗糙——一个中间镂空的简易四边形,可以将穿过它的波短暂地留在体内,并复制它的特性。
与暗相比,真的称不上是一位原初。彼得潘认知中的梦神,应该是缝合万物的针,与变幻莫测的烟。美丽,神秘,引人向往,诱人堕落,行事不定,思维疯狂,没有任何人可以揣摩她的意图,是虚无中不可忽视的大反派,也是不可或缺的黑夜守护者。
只有让她安眠,众生才能安眠。
眼下这位梦神,显然不是那位给拉索尔带来机遇,又造成巨大麻烦的梦神。
而律选择让梦神落幕的方式,只是甩了下尾巴,简简单单从虚无深处勾出一条条称不上是波的平行直线,让它们笔直地贯穿了梦神的身躯,将那摇摆不定的四边形串起来挂在天上。
梦神的躯体不受控制地开始仿制来自虚无深处的直线,这是它的本能。以有限的线段纺织出无限的直线,可永远填不上缺口。体内的灵能不受控制地抽丝剥茧式地流出,徒劳地延长线段的长度,最终自己也成了直线的一部分,一切灵能波动被尽数抚平,自我意识也陷入死寂。
看着复杂,实际上就是用直线作为梳子,把杂乱的线条抚平,这就是宁静之力的本质。
而作为这把梳子的主人,律却是由最繁杂的波与弦构成的奇妙存在,让人无法直视。照理来说,这种构造才会产生疯神。要么就是暗这样毫无自我意识的死物。
可在这个连混乱都说不上的史前纪元,律却是最早诞生出自我意识,并且具有相当高度智慧与力量的原初。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律又为何自愿堕落成为深渊的女王,为一众原罪之人背负上看守幻域的重担?
曾经,彼得潘和一众拉索尔人只是从光明之神口中知晓,深渊女王的正体乃是从混乱纪元延续至今的原初之律。拉索尔警告它的造物,要对喜欢随机散播恶意与善意的女王抱有敬畏与警惕,并拒斥一切来自深渊的不明力量。
可现在,彼得潘只看到了一位空有远大抱负却无处倾诉的理想主义者,用绝情的杀戮掩盖内心的迷茫。
彼得潘十分好奇。可在对上那团线团构成的眼睛后,它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关心那么多。
黑潮将它送回过去,是让它找到能够抵挡命运的方法的,拉索尔人重获自由的机会,可不能再出差池……
等等,眼下不就是一个机会吗?听律的口气,它似乎不怎么尊重集?难道它有豁免命运的办法?
“你的眼神十分失礼。但我想这或许是暗之族裔的通病,对万事万物都抱有不必要的好奇心,以及对上位存在模棱两可的敬畏心。我不会怪你的。
也是,你们连原初之暗的精血都敢惦记,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做的呢?要怪只能怪它给予了你们超出一般造物应得的自由了。它许诺了你们亵渎万物的可能。”
律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它的脑后响起,彼得潘感到自己的身体都凉了大半。
律冷笑一声,用力捏了捏身下那张新鲜出炉的雾海躺椅,也对彼得潘产生了一些兴趣,“闲着也是闲着,有什么麻烦就直接抛给我吧,我看有没有法子把事情闹得更大一些。毕竟这样才热闹嘛。”
“热闹”一词完全不像是会从寂灭魔女口中吐出来的,可了解过她后世的人都应该知道,喜欢凑热闹、制造热闹,才是她的本性。
也许,她真的不会嫌麻烦,甚至主动透露对付命运的方法?
只是在脑海中犹豫了片刻,彼得潘当即就回应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有一位性格和您相似的原初,它可能已经盯上了我的家园,想要整点大活。
但您也清楚,我们只是暗之族裔,又不是什么不死不灭的概念生命体,大概率是经受不住它这样整活的。
据我一位雇主的情报,那位原初一般不会主动下场。但它手下的使徒,没一个能让人省心的,我们也经受不住。
所以我希望,从您的经验里得到一点微小的启发,看看能不能找出一条在大活中活下来的路。
我自己死了倒是无所谓,毕竟都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但我的族人,总得活那么一两个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