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个普通人,娜拉去处理一下我的客人。”冬柏不知何时回来,下达命令。
四次企业战争对人口打击是毁灭性的。因此便宜到流水线生产仿生人,被亲切称为“羊”。直到五十年前大断电事件发生,他们处境才算有所改善,至少大多数时候,和难宵城普通公民有一样的权利和义务。想起刚刚如此侮辱话语,这名字叫做娜拉女士一定很伤心。炜厉,狠狠扇自己两下吧!
“你的善良可别放错地方了。”
冬柏倒是没什么特别表现,例行检查完,“退烧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赖着这里不走?”
复仇怒焰一息点燃我这锅高炉。美杜莎倒在血泊中快意景象,比4K分辨率电影更要清楚的多,就仿佛已发生了。
“别这么瞪我,美杜莎确实死了。你不在这几天,荒原变化很大。”冬柏的话语像是投下一颗深水炸弹,而我就是那沉在海底的残骸。
具体细节冬柏也不清楚,她也没去特别打听,推测百分之九十可能和巴斯克维尔事件有关,或者炜厉先去一趟伊比利亚酒吧打探打探,总之别忘了最重要一点——警方那边从没放弃过对你调查。
“啊!”冬柏揪起我脸颊软肉,不解地自语:“你的神经波动频段与常人无异,义体耦合率百分之五十五,难道……”
冬柏突兀地惊讶道:“你打开了那扇门?”
正揉着充血肿胀脸颊的我,心头一跳,反问:“什么门?”
“没什么,可能是我弄错了。刚才说到哪儿了?”“你说…墨杜沙死了?”我小心翼翼提醒道。
冬柏立刻以看白痴眼神,鄙夷道:“用你猪脑子想想,墨杜沙那样的人物会死?”
“是幻觉啊……”即失落又有些庆幸,不过冬柏提醒我了;在永生都如平常人家煮粥般不是啥秘密的难宵城,我的确要好好谋划一番。“那怎么会是幻觉?倒也可以这么说,反正迟早你会面对你的命运。”我坐直身子,下床同时一边说道:“我打算去找老威利。”冬柏满脸果然如此神情,然后叹气:“好吧,你自己多加小心。要是清道夫给我黑塑料袋有你的,我发誓我绝对会把它扔进下水道冲走!”恶狠狠的威胁像绵羊绒毛温软。“放心吧你就,街边算卦的都说我还有一百年可活呢。”接过地址名片,“老威利又换新地方啦?”惊讶只一呼吸间。来到地上,打眼就发现,娜拉勤快地打扫倒霉客人遗留的痕迹。多少年陈设还是没有变化。轻轻按过玻璃柜角划痕,娜拉出声道:“你要走了,炜厉先生?”先前地下室对话,困窘心绪残余在心间,我淡淡点头,想快步离开。娜拉拽住我衣角,“等等炜厉先生,抱歉我不是想伤害你,请收好这个。”
一个草编的绳结,很粗糙。“冬柏主人设置的命令,每一位活着离开客人都有的。”娜拉苦恼想了想,进一步补充:“嗯…用你们人类话来说,是家乡的习俗,寓意祈福和希望。”莫名得更难受了,貌似有一块烧的通红木炭堵在我喉咙间。庄重地把绳结放到上衣口袋,我如同一个逃兵似的,远离这片伤心的战场。“仿生人也有家乡?”难宵大学电子哲学系教授争论不休十余年。第一工厂,第三工厂:哈康斯堡,圣裘洛……
一个又一个介于熟悉陌生之间名字划过。右旋药力并未完全散去,在脊柱中空腔体内奔流,比平时更胡思乱想的我,惊奇发现空气尘粒竟似飞虫在游动。
因为头晕目眩而驻足的我,发现自己正注视一家商店的橱窗。卖的一些零碎:打火机、弹簧刀、手表、超梦的片子……全是海员最喜欢的。用透明尼龙鱼线系着,乍一看很像最廉价的星星,那种街头塔罗牌占卜师口中揭示汝之命运星座的星星。而它们油膜处理过的彩色,被装饰用的霓虹灯珠折射,映出诡异光芒,扭曲的符号一定吸引了无数顾客冲动地推开那扇门。
瓦霍尔夫区,没走错。
海鸥越过白色泡沫填充的人工浮岛,漆黑海水沿着狭长的难宵湾伸展开去。繁忙港口背后是难宵城,一幢幢高楼大厦组成的群落像巨大蘑菇的伞盖,遮盖了工厂的棚顶。而在这些港口工厂与市区间的一些杂乱街道铺就地带,成了瓦霍尔夫区主体。此时尚在白日,酒吧门窗禁闭,仿佛一位不施妆粉的女子,在灰霭天空下等待浓妆艳抹的夜色降临。
但我的目的地可不是这些欧丝萝风格建筑,虽然我很像吐槽那位大师建筑太过抽象,而且几十年前也实在老旧。
“呆滞,烧,烧毁!”疯狂举动不用做出,自有黑帮成员上前亲切问候。瓦霍尔夫区黑帮文化也算特色了,出奇地团结排外,可是绝大多数学生论文的好选题。“我来找老威利。”年轻的西装壮汉脸色一变,指了某个方向,便接着巡逻。
老威利新地址偏僻。即使顺着方向,已经第三次迷路的我,后悔没去敲响那些酒吧木门问问情况了。
“先生,你想去这里吗?五个难宵点就可以。”当我再一次拐过熟悉的街角,一个稚嫩的声音怯生生道。
我眉头一挑,五个难宵点价格还算公道,在瓦霍尔夫区顶多值一顿最便宜的饭食。
“城区?滚,你打发叫花子呢!”
炜厉迟迟没有做声,小孩子略有一丝哭腔说道:“三…三个难宵点也可以,先生。先生,行行好吧,我三天没有吃饭了!”
“骗子,骗子,难宵城谁都不值得相信!”
挤压发涨的太阳穴,好让我那聒噪的幻听安分些,我努力地装出平静声线:“不用,就五个,带路吧。”老威利全名没人记得,若提他手艺,准会得到顾客大拇指。今年一百三十二岁威利大部分生涯是和火药、金属相伴度过,小孩子兴致勃勃地介绍。
聊了五六分钟就到老威利工坊,我窘迫得无以复加,“天啊,炜厉你这蠢货,路痴到这般了。”
“送他去精神病院!”
“电击,烤肉,香!”
安琪,路上我已了解到这孩子的名字。他惴惴不安指着五十米外仓库,说:“就是那儿,先生。不光我,咱们本地大人也从不敢离那边靠得过分近。”
一趟满意的旅途,这高梵种族小孩无愧他先祖血脉。结账时多给一些,安琪狂喜地消失在无人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