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啊……”
杨三呢喃着,逐渐变得真实且强烈的疼痛让他醒了过来,那从未晒过太阳的湿冷空气带着骚臭的味道一下子就侵占了他的鼻腔。
拜这疼痛所赐,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究竟有多久呢?
一天?
两天?
十天?
被关在只有一个几乎不见光的牢里,再加上刑讯逼供带来的痛苦不时让他陷入昏迷之中,久而久之,日期对于他来说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待死亡张开双臂,把自己拥入怀中。
他撑起手肘,缓慢的坐起,试图找到一个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交代吗?”
突然的说话声吓了杨三一跳。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察觉活人的气息是再基础不过的技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灵了。
看来自己的大限终于要到了吗?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哪怕是刚才被吓到,或是现在觉得自己大限将至的喜悦都好好的藏在心里。
他只是缓缓的扭过头,隔着金属制的栏杆看着问他话的那个人。
“怎么,上一遍刑不够吗?还是说今天有什么活动买一送一?”
从杨三的角度,对方正好逆着光线,所以他没办法很容易的看清说话人的面貌,只能从声音判断对方是个年轻的男性。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因为我不是来给你上刑的。”
“总不会是来旅游的吧?”
“感觉你状态不错嘛,还能开玩笑。”
“简直好极了,来点音乐我还能现场给你跳一段呢。”
“我是来还人情的。”
其实从对方说的第二句话开始,杨三就已经知道他不是这里的人了,这段时间的受刑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就是他已经基本上把这里的人都认个遍了,时间久了每天只要听到接近的脚步声就知道今天会遭遇什么刑罚。
说起来,外面好像也一点声音都没了,难道这个人是组织派来救自己的?外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他开始认真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
可能是因为这牢房是用某些特殊材料制成的,他的神识完全不起作用,所以没办法通过感知层面的探察大概判断对方实力的深浅,单看外表的话,穿着一身不是很便于打架的黑色袍服,看起来不像是什么高手的样子。
那袍服他倒是有些熟悉,不过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于是谨慎的他继续询问。
“敢问阁下是……”
“司徒镜。”
对方很干脆的就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司徒镜……
杨三搜肠刮肚也回忆不起来任何有关这个名字的信息。
是什么隐世的高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什么新的诱供手段。
但他想继续追问时,司徒镜抢在他前面说。
“明明我是来审问你的,怎么感觉好像反过来了一样。”
审问自己……
仔细一想,自己这次是专门把后事全都安排好才干这一票的,毕竟这次金主给的预付款就已经足够买下他余生的每一天了。
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来救他的。
而司徒镜身穿的那黑色纱衣,他也总算想起来在哪见过了。
“那女人已经没办法了啊看来,病急乱投医到让一个江湖司的策士来想办法了。”
“没,是我自己要来的。”
是个菜鸟啊……
没有任何审问的经验,才没几句话已经让自己套到不少他的信息了,这样的人来这里是干嘛呢?
杨三的心放松了许多,但仍旧有些疑惑。
不过他知道,一味的提问再笨的人也会心生警戒。
等等!
他转念一想。
自己可以利用这个笨蛋,说不定不用死了,反而还能从这里逃出去。
“司徒大人您想知道什么,问吧。”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配合了。”
司徒镜有些意外的说,从怀中掏出纸和笔。
“感觉我和司徒大人挺投缘的,而且我也实在是不想在被上刑了。”
杨三用强忍痛苦的语气说。
这句话确实是真的,即便像他这样的异端,也绝不会喜欢刑罚带来的痛苦,求死也有一大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你稍微等我一下啊。”
司徒镜左右环顾了一下。
这个特殊的牢房一次只能关押一个人,似乎是为了节约空间,牢门外供人审问和刑讯逼供的地方并没有比牢房内的大多少,除了墙上的一排各式各样的工具之外,就只有角落唯一比较明亮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
司徒镜把纸垫在桌上,开始用笔写些什么。
当然,从杨三躺在地上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他倒是不太担心。
连那个女人都对自己没办法,他不信这么一个稚嫩的公子哥会有什么招式。
对方在纸上写了一阵之后,又从旁边的墙上拿起什么,然后缓缓走到金属栏杆的旁边。
是一把刀。
本该锋利的刀刃部分,是大小不一的锯齿。
这几天这里的人可没少用它来折磨自己。
“司徒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代替回答,司徒镜把刀顺着栏杆的空隙扔到了杨三的手边。
这个行为让杨三完全陷入了疑惑。
这座监牢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压制内力,杨三在这里一点真气都运不起来,所以被关进来的时候那些衙役们并没有给他挂上镣铐。
可即便不能使用内力,他的体质也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虽然无法和看守他的那些人抗衡,但对付一个文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是江湖司的人的话,这点应该不会不明白吧……
所以这个黑衣的青年究竟想干什么?
杨三头一次觉得不知所措。
他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纠结了半天问。
“司徒大人……您不打算问什么吗?”
“我这个人不喜欢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耽误时间,我就直接说了。”
黑衣的青年把头挤在金属栏杆的缝隙之中,两侧栏杆的挤压让他的脸有些变形,但杨三也终于能看清楚司徒镜的脸了。
细腻的皮肤和挺拔的鼻翼让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是一个不会舞刀弄剑的人,看起来毫无威慑力,那双眼却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双毫无生气可言的三白眼,虽然看着自己,但又好像看着自己身后的某物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关于他们让我问你的那些问题比如谁雇的你,原因是什么,过程是什么,我真的毫不关心,哪怕我出去之后说你拒不交代最后以命相抗也没有任何损失。我今天之所以过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情。”
司徒镜缓慢的说着,然后指了指那把锯齿刀。
“你不捡起来吗?”
“这是什么意思?”
杨三被司徒镜盯的有些不适,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是长度不够吗?”
司徒镜嘀咕着,扭头打量了一下放工具的那个角落。
这小子,真的浑身都是破绽啊……
“这里都是些什么烙铁啊镣铐啊钳子啊剪刀啊之类的,可能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工具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被这样问到之后,司徒镜回过身子。
“如果一个把死亡当做最终归宿的人,发现自己能够选择另一条能让自己活下来的路,那他会选择那条路吗?”
这样说着,他将在桌上写好字的纸拿在手中,转身又整个人贴在栏杆上。
“我知道你身受重伤,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即便你如此虚弱也能利用这把锯齿刀很容易的把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置于死地,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疑惑。
杨三自以为能随便拿捏这个叫司徒镜的乌纱青年,但事实是他根本猜不透对方在想些什么。
倘若是为了寻死,偌大的神州有那么多的办法可以供他自由选择,费劲千辛万苦来到这里,被一个凶恶的囚犯杀死,并不是上上之选。
倘若是为了套取情报,置自己于死地又实在是没有必要。
就像司徒镜说的那样,即便他如此虚弱,也能很轻松的置这个白皮书生于死地。
更何况,他能断定这个人不是隐藏起自己的绝世高手。
他接触过许许多多的人,关于对方是否是习武修仙之人,水平又有多高,他自有一套完美的评判方式。
而司徒镜,绝对是没有习过武的文弱书生。
这么一想,杨三的内心开始蠢蠢欲动了。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臂远,也就是说,自己举起这把刀一探身子,就可以瞬间扎入他的胸膛。
直达那鲜活的跳动着的心脏。
但是,杨三是职业杀手,作为职业的杀手,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能行动。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离他更近才行。
直到那把锯齿刀能覆盖到他在一个瞬间所有可能移动的全部范围才行。
“怎么?还没想好吗?你看,打开牢房的钥匙就在这里挂着呢!”
他撩开袍子,杨三确实看到他腰上有三把闪着银光的钥匙。
其中一把他似乎见过,好像真的是用来打开牢门的钥匙。
“如果你还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对你来说的好消息。”
“从我进来开始,外面的脚步声就消失了,因为我让那几个负责看守的人先去休息一下,单独留我和你二人,所以你拿到钥匙之后甚至可以轻轻松松的从这里离开。”
这个人……
搞不好和自己一样啊……
杨三顾不上掩饰了,直白的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他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些和自己很像的气息,那似乎是坏掉了一样的扭曲气味……
“你写的什么?”
杨三突然问道。
“随便写点东西,你要看吗?”
“好啊,不过这环境有点暗,我努努力。”
说罢,杨三不顾疼痛,用力的向前探头。
“要不你把纸往我这边歪一点?我看不到。”
“好。”
就在司徒镜把手中的纸竖过来的瞬间。
一道劲风袭来。
由牢房之中,向着暴露在栏杆之间的,司徒镜的胸口袭来。
杨三是一个职业的杀手。
他杀过许许多多,各行各业的人。
他清楚的知道,在人去开始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必定会有一瞬间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件事情上。
从这个节点上发起突袭,对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必定会命中。
正如这个青年所说,他受了不少折磨,身体已经很是虚弱了。但因为司徒镜距离他实在太近,所以仅凭这样的身体也已经足够。
他刚才探出头的时候,不止是为了悄无声息的拾起那把小刀,也是在一点一点的缩短距离。
因为头往前探,肩膀也必定会往前。
而手臂,以肩膀的位置作为活动的中心。
所以自然,手向前伸的距离也会向前。
刀就能刺的更远。
也能更快的刺入对方的胸膛。
杨三从未失过手。
这次也不例外。
熟悉的刀尖刺破皮肤的阻滞感传来,他的心开始怦怦直跳,这摧毁的快感,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