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庭之中,三个人正站在那里。
这里是大理寺之中的一处专门关押特殊犯人的地方,由最高的中庭望着一圈半埋在地下的牢房的圆形结构。
平时这里由大理寺直属的银枪军看守,并有专人在中庭负责轮流监视。
而这会儿,这些人全部都撤走了。
留下的只有在中庭之中站着的那两女一男三人。
其中一个女性靠在中庭的椅子上,火红的瞳此刻微眯着,被紫色衣服包裹的傲人胸脯正在微微地起伏,似乎正在睡觉。
而剩下两人则立于女性的两侧,聚精会神的盯着其中一间牢房的门口。
站立两人中的女性右手扶着腰间的剑柄,而和她对称站位的男性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只在垂下双手上缠了些黑色的东西。
二人是那位黑发女性的护卫。
“四季大人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不清不楚的人来帮忙呢?”
红衣下摆绣有朱鹮的女性护卫有些担忧的说。
“怎么,你在担心他会对南宫大人不利吗?”
一旁,身着同样款式,但腰间绣着金丝猴的男性护卫笑着回应。
“你不担心吗?”
“司徒大人是南宫大人请来的,我相信南宫大人的判断。”
男性看了眼那个睡眼朦胧的女性。
“还有,你声音小一点,别吵到南宫大人了。”
“好吧……”
女性的护卫鼓了鼓嘴。
“沐依啊,我可没有不谨慎到那种程度。”
男性的护卫露出了“你看,我说吧”的眼神。
“抱歉四季大人,都是属下不好。”
沐依连忙向椅子上的女性道歉。
“无妨。”
被叫做四季大人的女性用慵懒的声音说道。
“这么久都没有动静,要不属下去看一眼?万一把杨三放出来再抓住可就难了。”
男性的护卫露出担忧的表情。
“云凌,来时我如何交代的?”
“这……属下知道了……”
云凌叹了口气。
“但四季大人……”
沐依又想说些什么,女性却摆了摆手。
“你的担忧我理解,他只是来还人情而已,无需多虑。”
“还人情?司徒大人明明比大人官衔要低,居然让大人屈尊出手帮忙?”
云凌惊讶的脱口而出,随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礼,但一旁的沐依似乎和他想法一样,长长的马尾随着她的点头不停摇晃着。
“倘若是那样还比较好办一点啊。”
女性这才缓缓的睁开眼睛,火红的瞳孔注视着前方的监牢。
“春节的那个事我欠了司徒小哥一个大人情,这次是为了还他人情所以才请他过来。”
“不过杨三的雇主身份核实,确实也已经快到上面给的期限了还毫无进展啊……”
沐依有些疑惑的说。
“明明是在帮四季大人忙,却好像自己是承情的那个一样……”
“是不想让南宫大人觉得受了他的帮助吧?”
一旁的云凌挠了挠头猜测道。
“但如果能让四季大人这个级别的人欠自己人情的话,对他的升官之路来说不是便利很多了吗?”
沐依反驳道,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对……既然那样的话何必这么快就还掉呢……”
“很不可思议吧?即便相处过一阵,但我到现在都无法完全看透这个人。不过人确实不坏就是了。”
南宫四季感叹道,玉足蹬在桌角,自己向后躺去,让椅子只靠后两条腿支撑。
“说到底也只是个文官罢了,光是四季大人的武功司徒大人都没有任何可比性。”
“沐依啊,身为我的亲信忠诚自然是好事,不过作为大理寺的人,万不可被浮世表象所迷惑了眼。”
“司徒大人难道也是个隐藏的高手?”
为了帮沐依说话,也是为了找补,云凌问道。
“你们俩知道‘流火役’吗?”
“那个不是纺市传说吗?”
沐依一头雾水的问。
“倒也没错。”
南宫四季像是为了回忆一般,再度闭上眼睛。
“‘为了争夺一柄神枪,几大江湖门派大打出手……’这个故事在京城流行过好一阵子呢。”
“‘据说这柄神枪,引发的毒火能在铁上燃烧三天三夜不间断’,这在修仙之人听来都过于夸张了。”
“你们熟悉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吗?”
“这……属下是听到三天三夜的毒火,觉得太荒诞就没有继续往下听过……”
云凌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沐依你呢?”
“我也差不多……”
“无妨,离司徒小哥给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就当是打发时间,我给你们大概讲一下。”
虽然对四季大人为什么突然聊起一个纺市传说感到十分疑惑,但两人也还是认真听着。
“大概就是大家都在奋力的寻找神枪的位置,遍查古籍文献也毫无收获。后来不知哪里放出了风说找到了,于是那几个门派各自派出几人飞速前往,那神枪确如情报所说就在那里。于是大家开始出手争夺。虽是争夺,但碍于大家都是同气连枝的道友,互相之间下手也都颇轻,往往在对方投降或无力起身的时候就停手了。”
“可属下记得结局是……”
“无人生还,对吧?”
“是的”
云凌点了点头,一旁的沐依用“说好的没看过呢?”的眼神盯着他,云凌赶忙回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他们的眼神交流并没有被还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前后晃悠着的南宫四季看到,她继续用慵懒的声音说。
“在争夺正激烈的时候,其中一位修仙者看到,人群中一位身着黑色纱衣,乌发三白眼的青年出现,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夺去了所有人的性命,然后和神兵一起消失了。”
“这……”
“很奇怪对吧?”
“如果是我的话……”
沐依在脑海中大概预演了一下那个场景。
“以命相搏时大概可以做到,毕竟是混战嘛,不过一瞬间就取了所有人的性命确实有点假了。”
“况且修仙界现在正活跃的左大侠,也不可能一招就将那么多人当场格杀。”
云凌补充道。
“除了这一点,你们对这个故事还有别的什么看法吗?”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不过南宫四季并没有在意,她继续补充。
“黑色纱衣,乌发的三白眼青年,不觉得这个描述和他特别像吗?”
他俩自然知道这句话中的“他”指的是谁。
是那个提出把人都撤走的无理要求的人,是那个此刻正在牢房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人,本该轮不到他来做这件事的那个人。
“难道四季大人是想说这个传说确有其事?”
“可如果是真的话,既然全部被杀,不就不应该有故事流传出来吗?”
因为全灭了嘛。面对沐依提出的观点,云凌有些疑惑的问。
“不是还有一个活着的吗?”
南宫四季淡淡的说。
那个三白眼的青年,故事中瞬间出现、瞬间杀人、瞬间消失的黑发青年。
“但要真是他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又散播出去的话,那几个门派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吧?毕竟百花断雨流这种大门派也牵扯其中了。”
沐依有些奇怪的说。
“是这样没错,其实这个故事其实还有另一个版本。”
“另一个版本?”
“虽说是另一个版本,但这版流传时间其实比现在我们经常听到的这一版要早一些。在那版故事中,那个青年并没有杀掉任何一人,只是利用了一些办法夺得神枪,尔后立刻折断了那把枪,众人正厮杀的激烈,见枪是假的,就都停手,陆续散去了。”
在讲述完之后,南宫四季睁开半只眼望向沐依。
“如何?”
“四季大人您就别为难我啦……”
沐依露出无奈的笑容。
“就像这个故事一样,道听途说不一定是真实的,也不一定是错误的,要想知道真相如何,只有亲眼去确认这一个办法。”
“我知道了。”
沐依点了点头。
南宫四季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向后伸了个懒腰。
“唔……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他们并不知道几丈远的牢内,此时那名犯人已经用手中的锯齿刀刃刺中了那个黑发青年的胸膛。
杨三是一个职业的杀手。
杀过许许多多,各行各业的人。
所以他清楚的知道,在人去开始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必定会有一瞬间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件事情上。
从这个节点上发起突袭,对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必定会命中。
虽然他受了不少折磨,身体已经很是虚弱了。
不过因为司徒镜距离他实在太近,所以仅凭这样的身体也已经足够。
他刚才探出头的时候,不止是为了悄无声息的拾起那把小刀,也是在一点一点的缩短距离。
因为头往前探,肩膀也必定会往前。
而手臂,以肩膀的位置作为活动的中心。
所以自然,手向前伸的距离也会向前。
刀就能刺的更远。
也能更快的刺入对方的胸膛。
杨三从未失过手。
这次也不例外。
遗憾的是整个刺杀的过程过于短暂,司徒镜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表情。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刀尖传来的刺破皮肤的触感。
就是如果再配上一点惊恐的表情就更好了。
这种感觉让他欲罢不能。
所以他才喜欢做杀手。
那刺破人体的阻滞感,是任何其他东西都无法代替的,令人精神亢奋的良药。
杨三好希望这个瞬间再长一点,让他能够多感受一下这种已经多日没有感受过的奇妙感觉。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收回手里的小刀,拿起钥匙给自己开门。
收回……刀?
他的手,仍旧保持着向前刺的姿势。
就算再努力移动,手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点穴?
是点墨轩的指法吗?
不对……
如果真的是点穴,那为什么对方也定住了,甚至连衣服都定在了空中,没有落下。
不是点穴……
而是这个瞬间……
真的慢下来了。
但似乎只有时间慢了下来,他的大脑,此刻却十分活跃。
空气中的湿、冷、骚臭,好像被放大了一般,持续不断的冲击着他的大脑。
疼痛也是如此。
之前他还没有注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股新的痛感正在一点一点的加强,取代其他的痛感。
源头是他握着刀的手背。
他很容易就知道了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的眼睛此刻正看向前方。
他的手背上,有一处的皮肤有些凹陷。
有一根针刺入了自己的皮肤,一直刺到骨头。
那是一根造型奇诡的针,看起来是由无数线头组成的。
而握着针的,自然是司徒镜,那个白净的文弱书生。
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没法有任何动作,所以他只能从眼前能看到的这幅静止的画面中寻找线索。
被针刺穿的手背,伸出去的小刀。
此刻他方才发现,小刀似乎仅仅只划破了对方的衣服。
不可能!
就算把对方换成修仙之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至少都会有一处刀伤。
更别说普通人的反应能力远不及那些身体经过强化的人。
想要无伤,必须要在他出手之前就精准预判攻击的范围然后提前躲避。
对方一个普通人要是能做到这点,就只有一个可能性。
他从开始就完完全全猜中了自己的想法,然后一步一步的引导自己做出这样的行动。
接下来的发现,似乎佐证了杨三的这个想法。
在他视野的左下部分,是写着字的那张纸。
无非就是些审讯的记录之类的,他一开始并不关心。
但现在,他有充足的“时间”去仔细分析上面的文字。
活着的感觉怎么样?
这是第一句话。
这是在嘲讽自己吗?
杨三怒火中烧,如果他能够行动,一定会砍下他的头颅,用他的肢体做成一副血雕塑。
但他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思考。
所以他继续往后读。
人在思考极度活跃的时候,感觉会变得十分灵敏,对时间的感觉也是一样。明明还是那么长时间,但却感觉过了很久。
既然你放弃了求死,打算拼一下活着的机会,那我就帮你延长一下活着的时间,让你有机会好好的感受一下那是什么感觉。
第二句和第三句。
我相信我们再对话时,你已经愿意告诉我关于羽镇正在发生的事情了。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之后。
然而对你来说,应当是相当漫长的一年吧。
一……年……
手上那剔骨伤髓的刺痛,以及身上被撕裂的旧伤,源源不断的传递着痛感,甚至在一点点的放大。
还有潮湿、腐烂、阴冷、骚臭的空气。
与这些为伴的……一年……
无法睡觉,甚至连合眼也做不到。
只能望着眼前的这昏暗的景色,和司徒镜那白净的脸。
以及他那看着自己,却又像是看向自己身后某物的,冷冷的眼神。
一年……
一……年……
……
“时间应该到了吧?”
在牢房的门外,中庭之中,南宫四季打着哈欠说道。
也就在此时,伴随着吱呀的门轴摩擦声,他们盯着的那个牢房的门,缓缓打开了。
两人的神情有些紧张,也不由自主的摸在自己的兵器之上。
但从门内出来的人,让他们紧张的神情放松了些。
是穿着黑色纱质外袍,脸上有些白净的人,那双很有特色的三白眼中不带任何的感情。
“司徒小哥,怎么样了?”
南宫四季用慵懒的声音说着。
“你们去问吧,他什么都愿意说了。”
听到这句话,站在身侧的沐依和云凌互相确认了一下眼神,立刻冲进了牢房。
“谢谢司徒小哥。”
听到对方这么说,司徒镜报以微笑。
“这是我应当还的人情,南宫大人不需要道谢,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就先……”
然而,司徒镜刚准备道别的时候,从南宫四季的位置,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司徒镜好像已经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他轻轻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没过多久,两名护卫从牢房中钻出,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司徒镜。
“你们的上司站着睡着了。”
司徒镜指了指旁边摇摇晃晃的南宫四季。
云凌无声的耸了耸肩。
司徒镜又把目光看向女性的护卫。
沐依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
是让他来的意思吗?
“南宫大人。”
他把手伸向女性的肩膀,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摇了摇她。
对方猛地一晃,胸前的巨物也跟着一抖,司徒镜连忙别开眼睛。
“啊……啊!是你啊,抱歉,我还以为是鸹呢,吓我一跳。”
能站着睡着的人会被这样吓一跳吗!
而且……自己真的有和那种黑色的鸟有共同点吗?
司徒镜默默地吐槽道。
“……既然事情解决了,我就先走了。”
“让沐依送你吧,这里戒备森严的你自己肯定出不去,我和云凌进行一下善后的工作。”
南宫四季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交给我吧!”
女性的护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司徒镜跟前,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好吧”
司徒镜避开了这灿烂的笑容,扭头率先向门口走去,沐依赶紧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七拐八拐,最后从大理寺的正门出到外面的街上。
时间正是下午,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弥漫着喧闹的气氛,是即便在大理寺这种僻静地方都能感受到的热闹。
“果然和牢里比起来,还是外面好啊!”
沐依展开双臂,对着天空来了个深呼吸。
“嗯。”
司徒镜也深吸一口气。
只在地牢里呆了一小会儿那黑暗潮湿的环境就开始让他有些怀念这阳光和新鲜的空气了。
“就送到这里就可以了,麻烦你了。”
司徒镜向着沐依微微颔首。
“呃……好吧,司徒大人路上小心。”
沐依欲言又止。
见她这个样子,司徒镜轻轻叹气。
“沐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就是有点好奇司徒大人使用了什么手段,我们进去的时候,那个杨三已经完全精神失常,问什么答什么了。”
“唔……”
沐依看到司徒镜眉头微蹙,连忙补充道。
“啊,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我就不问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只不过解释起来很麻烦。”
司徒镜思索了一下。
“大概是让他体验了一下活着的感觉。”
“哦……”
沐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束起的黑色马尾在她脑袋后面跳动。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之后还有事情。”
“啊,暂时没有了。”
“那,就这样吧,再见。”
司徒镜向沐依道别。
“再见。”
沐依也向司徒镜挥挥手,露出灿烂的笑容。
“真的很感谢司徒大人的帮助,四季大人因为这个事情愁了好几天,这下大人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不用谢,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已。
这句话,司徒镜并没有说出来。
他走下台阶,离开这条小路汇入主干道的上的行人之中。
这里的人络绎不绝,在京城每个下午都是如此。
修仙者、商人、游客、一般人,还有像他这样的,厌恶着繁杂人流的人。
至于在实现目的的过程如何根本无所谓。
他向着出城的方向走去,眼睛扫过街道上的各色人群。
迎面而来的那股热闹的浪让他不禁皱了皱鼻子。
甚至于这个世界会如何也完全无所谓。
只要能实现那个夙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