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绿色的长杆拔地而起,密密麻麻的细长叶片从上方遮蔽着阳光,在地上留下破碎的光影。
是一片竹林。
炎热的白天这里绝对是避暑的好去处,从林中唯一的主干道旁那三三两两的凉亭和石质桌椅就能知道。
可到了傍晚,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慢慢升起灰白色薄雾的时间,原本被高处枝叶遮蔽的太阳也终于能从侧面一窥竹林之下的真实面目,它那接近猩红的橙色看起来就像是独目的巨人,让这里变得有些莫名阴冷渗人。
不会有人选择在这个时间呆在竹林里闲逛。
主干道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车马流通,让这片竹林变得格外的安静。
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树干被折断的声音。
没有风却不断地传来。
然后那沙沙声突然安静,几个呼吸的时间之后,在竹叶之间,猛地窜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薛阳。
方才他乘坐的飞剑从空中掉落,直直的坠入林中。
按理说这样的高度,没有任何人能够生还。
他能毫发无伤也是多亏了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位御剑人用阔剑的剑柄和剑格勾住了两人的长衣,慢慢减缓了下落的速度。
还好还好。
丙辛三九一直觉得没用的应急事故培训课程没想到真的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他长出一口气,拾起阔剑端详着。
剑身完好无损。
在失控前他感受到的阻滞力绝对说明这个飞剑的剑身出现了问题。
是时间太久了内部老化了?
再想起失控之前的大幅度左右摇摆,可能是因为那个的缘故,导致它内部出现了隐裂。
毕竟这把飞剑已经被用了三十多年,比自己还要年长。
丙辛三九折起背后的斗篷,把飞剑卡在制服后面的两块板子上。
“公子,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非常抱歉,所以可能需要公子您与我一同前往本地的停剑坪进行……”
他娴熟的念着官话,扭头看去,顿时无语了。
公子已经跑没影了!
他哭丧着脸又把阔剑取了下来。
这是什么情况啊!
因为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形,他也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是否要继续履行和乘客的合约,只得乘上飞剑沿着那轻功留下的真气痕迹追过去。
而此时的薛阳,已经快要与藏在竹林中的那个妖兽相遇了。
一定要赶上!
坠落的地方离城镇外围不远,顺利的话,能在它闯入城镇之前拦截下来。
这样想着,他加快脚下的步伐。
果然几个呼吸的时间,薛阳的耳朵里就捕捉到那物体前进的声音。
然后,就用眼睛确认到了,那前进之物的正体。
是一缕白烟。
飘动的,不定型的烟雾。
向着镇子的方向飘去,凡是它所经过的竹子,都被以夸张的方式压倒在两侧。
绝对是他在天空中看到的东西。
可是那团雾实在是太小了,若不是以绿色的竹林为背景,完全会被忽略掉。
还没有人的脑袋大。
但一旦注意到,就不会再次忽略掉它。
因为它是那么的违和,不仅无视风向的胡乱飘散,而且偶尔还会突然组成令人不寒而栗的奇怪图案。
薛阳也说不上来那图案是什么,只是看着心里就会泛起阵阵寒意。
他从未见过这样奇诡的场景,但也并不觉得意外。
妖兽本就形态各异,这肯定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是在黑暗与污秽中诞生的怪物。
是诞生起就是为了破坏一切的怪物。
没有想法,没有信念,没有感情。
只知道破坏一切的怪物。
所过之处,无一不被压倒,推开,破碎。
带来妖祸的灾兽。
白衣的青年奋力一跃,横在了那团烟雾的前方。
虽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飘动的烟雾能留下这样被巨兽踩过的痕迹,狩猎妖兽的经验也没有,但……理论课还是上过的。
“不要挪开视线!”
他脑海里还能回忆起掌门教导他们时的画面。
曾经有一只外形酷似仙鹤的妖兽袭击门派附近的民宅,引得掌门亲自出手应对,于是掌门特地给他们上了一课。
当然,绝对不是因为掌门最喜欢的烤串摊被那只假仙鹤两脚踩烂了。
“妖兽是无法被神识感知到的,所以必须用眼睛去捕捉到它的所有动作。”
掌门用可爱的声音悲愤的说着,闪身躲开爪袭狠狠的在仙鹤关节上刺了一剑。
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一击,但以他们掌门的修为恐怕这妖兽的整条腿都会被震碎吧。
围观的弟子们这么想着,但事实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剑像是戳棉花一样,轻飘飘的穿过了仙鹤的膝盖。
没有切断,没有破坏,连划伤都没有。
明明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眼睛清楚的确认了命中的过程,但却没造成任何伤害。
发生了什么?
众弟子都十分疑惑。
只有小部分人却看出了端倪。
这些人因为修为更高所以具备了更敏锐的五感,因此他们才能捕捉到那个画面。
那将会成为他们一段时间梦魇的,难以遗忘的画面。
“一般的攻击对它们没有作用,但也必须持续的进行攻击,因为——”
双脚踩在仙鹤划过来的如刀般锋利的翅膀,他们的掌门并没有理会面色煞白的人群,借力向后空翻,重阳落帽那金灿灿的双重弧光一下子贯穿仙鹤土红色的脖颈。
“因为每只妖兽都有一个弱点,只有找到那唯一能命中的地方,才能对它造成伤害。”
和刚才那一击一样,仍旧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
甚至脖颈上的羽毛都没有被撩起来一丝一毫。
唯一有变化的,是那令人不适的画面再度出现。
时至今日,回忆到那个画面的薛阳仍旧觉得心里毛毛的。
想要对抗这只妖兽,必须要先停下它的动作才行。
他解下缠绕在剑上的布匹,右手转动剑锋,剑从左至右划过最后停在面前。
灰白色的烟雾,此时距离他仅有两臂之隔。
以防万一他用神识确认了一遍,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在妖兽的那个位置除了被压垮的竹子以外,什么异常都感觉不到。
努力的把回忆中的画面驱散到脑后,薛阳深呼吸,双手握剑。
只能见招拆招了。
夕阳的光芒透过竹林的缝隙,照射在洁白的练功服上,也照亮了青年俊秀的面庞。
那被照的像是撒上金粉的白衣,蓦地像铃兰一样绽开了。
比晚风更加强烈的,有气带动着薛阳的衣服。
是他体内迸发而出的真气。
以内驭外,那积攒在体内的内力,外化之后,便形成了真气。
真气流转带动了空气,就形成了气流。
在这气流之中,有几道淡金色的痕迹沿着手臂,攀附在他的剑上。
和在门派与大师姐对练的时候不同,这金色更加的狂躁,那跃动的方式,像是要把一切都破坏一样。
那是具有更强烈攻击性的证明。
下一个瞬间,强烈的撞击感从剑身传来。
明明那白烟还有些距离,但薛阳剑身上的狂躁之气却如同碰到障碍一样,冲撞着前方的空间。
就好像那里有着透明的障壁一般。
薛阳觉得自己被一座大山撞了一下,哪怕有他刚刚覆盖在剑身上的缓冲用真气,传来的巨大力道还是让他浑身一麻。
还好他早有准备。
他向侧边用力,配合真气将大部分的冲击导向一旁,这才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看来,这只妖兽隐藏起了自己的实体啊。
还没等薛阳继续分析,左脸就感受到了猛烈的气流。
攻击来了!
薛阳向后一个大跳和白烟拉开距离。
看不到对方的出招真的很麻烦呐……本来就没有办法通过神识感知到,这下连看也看不到了。
他甩了甩被震的有些酥麻的手腕,注视着白烟。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烟雾中,感觉到了视线。
被眼睛看着的感觉。
那烟雾静止了。
包括流动在内,全部停滞了。
视线正是从停滞的烟雾之中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透过它看着自己。
白衣剑士顿时觉得后脑发凉。
妖兽会停下,多半是遇到了需要谨慎对待的目标,它们没有思维,只有战斗或者绕开的本能选项。
这是教科书里的内容,薛阳还记得清清楚楚。
也就是说,它正在考虑应该避开还是继续战斗。
突然,竹林中响起叫喊声。
“公子!你没事吧!”
伴随着说话声,丙辛三九踩着飞剑沿着主干道直直的向着薛阳所在的位置,低空俯冲过来。
那静止的白烟立刻掉头向御剑人冲去。
虽然十分诡异,但薛阳确实感觉到了它的“扭转”。
周围的痕迹也印证了这点,转头向主干道上划过去。
有点麻烦了。
本来无论妖兽选择躲避他还是战斗,目标都只有一个人,薛阳都有自信能拦住它。
但现在,有了额外的攻击目标,这身形无法被看到的兽很难不造成伤亡。
“别过来!这里很危险!”
薛阳连忙高声提醒。
然而,话语从说完到传递到对方的耳朵再到对方能够理解其意思,需要一定时间。
更何况理解也会出现偏差。
薛阳的提醒其实好好的被丙辛三九接收到了,但是,在他的眼中,自己的乘客显然是跟什么人有争斗,从周围竹子的痕迹很容易就看的出来。
敌方不知所踪,周围又都是林地,站在茂密的林中显然四面八方都会有被偷袭的可能,这时候从上方才能清晰的看到战场,或者,逃离战场。
虽然御剑人们不怎么战斗,但如何保护乘客的课程可是不少,其中就包括脱离危险,通俗来讲就是——
逃跑。
丙辛三九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
“公子,你跳过来!我抓住你!”
不是吧!
薛阳眉头紧皱。
三十九号这毫无防备的冲过来,绝对会被妖兽一击毙命。
会像拍苍蝇那样直接被拍的血肉模糊。
于是,他动了起来。
在丙辛三九的眼中,客户好像对自己的行为心领神会,后脚一蹬就奋力从竹林之中跳到了主干道上,他的面前。
只是……似乎跳歪了。
不会吧?好歹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怎么这都能跳歪。
白衣的青年直直的冲向他的身侧,然后——
突然一滞,转而狠狠的撞向丙辛三九。
直到被高高的击飞到夕阳之中的时候,丙辛三九都没能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二人向着城镇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