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灯光亮起的刹那,那景象就毫无预兆的蹦了出来。
惨烈至极、令人厌恶的景象。
四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想说话。
在这里哪怕呼吸都是一种痛苦,他们根本说不出话。
尤其是薛阳。
在门内被保护的好好的他从未见过如此残酷的场景。
他感到胃液在翻涌着,只能闭紧嘴巴,他害怕自己只要一张嘴,就会控制不住的呕吐起来。
屋内是简单的一居室布局,四个人站在里面,尤其是有熊诸这个大块头在感觉确实有点拥挤,但住起来的话一个人应该是比较宽裕。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子的主人很爱干净,整个屋子看起来一尘不染,但这些在场的四人都无暇注意。
他们的目光,都被最里面的床所吸引。
或者说,挪不开视线。
即便知道那画面会成为最可怕的噩梦出现在他们觉得最脆弱的夜晚,即便那场景过于亵渎。
也根本挪不开视线。
小于静静地躺在床上,四肢自然平伸,已经没了生息。
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当然不可能有生息。
薛阳想深呼吸缓解胃中的不适,反而吸入了更多浓厚的气味,呛得他胃中的翻涌更甚。
“内脏全部都被掏出来了……这简直就像是在对待食物一样啊……”
最先缓过劲来的自然是在大理寺工作的沐依。
她走上前,娴熟的掏出一块麻布盖在手上,开始在床的周围翻找起来。
“沐小姐你这是……”
老者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找找看犯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哦,那俺也……”
“你们不要动手了,”
正准备撕下一块袖子帮忙的熊诸被沐依叫停。
“要是破坏了现场可就不好了。”
“她会不会是那个啊?”
见状,熊诸悄**的向老者打了个眼色,低声说。
他自认说的十分隐晦,但在场的四个人包括沐依在内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不会……吧……我们三双眼睛看着呢,就算真的是沐小姐她应该也不会做出什么招致怀疑的举动。”
为了让他放宽心,老者拍了拍他的背。
“你能过来一下吗?”
沐依腾出一只手朝三人勾了勾手指。
“谁啊?”
叶老和熊诸难以置信的伸出手指指着自己。
“我?”“我吗?”
他们都以为刚才无端的猜忌引起了对方的反感,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那个修仙者,叫什么来着……薛阳……是吗?薛阳你过来一下。”
薛阳的心就像是虽然完成了课后的作业但是第二天仍旧被师尊一脸严肃的点名了一样,开始咚咚直跳。
“……我……我吗?”
陌生而嘶哑的声音,让薛阳根本不相信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对,是你,麻烦过来一下?”
“我……”
面对着床上那个双眼早已失去光彩,面容极度扭曲且散发着恶心气味的尸体,薛阳本能的有些逃避。
但……为了不在三人面前丢脸,他强迫自己一步一步的挪过去。
“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地上又没沾上血污。”
他那比常人要好得多的视力自然知道这点。
凶手不知道该说是爱干净还是手法十分利落,除开床和挨着的墙壁,没有任何额外的地方沾上血迹。
“你怎么看?”
高马尾的少女噌的一下站起,把麻布反过来折了几下塞进腰间,这动作看得薛阳不由自主的挠了挠腰部。
“咝……”
“怎么了吗?”
沐依侧过头问他。
“没事……需要我看什么?”
他刚才一不小心碰到了昨天骨折的地方附近,那里显然是还没有康复,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
“哦……就残留的真气啊、有没有搏斗的痕迹啊之类的,作为修仙者对这些方面应该多少都有些见解吧?”
“我看看……”
薛阳合上双眼,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识海内。
当然睁着眼也完全可以进行,只是他想短暂的从这个场景之中逃离一会儿。
识海中的四周是另一个模样。
用眼睛观看现实中的各种物品可以知道它们的制作材质、颜色等等,用神识这只“感知之眼”虽然也能“看”到东西的大小和形状,但更重要的作用还是用来探知真气的痕迹。
倘若有人运起真气,在这个世界里就会产生一股激荡,这激荡虽然会随着真气运行的停止而结束,但只要触碰到过周围的物件,或多或少都会残留下痕迹。
就像是水渍一样,不被人为擦除的话就会留下相当长的时间。
“如何?有线索了吗?”
见薛阳闭上眼睛已经好一会儿了,沐依出声问道。
“死的这个人……”
他睁开眼睛,即便已经是第二次看了,他还是不能适应这个画面。
“这个人大概率是个普通人……”
“当然是普通人了……小于是镇子上的帮工……”
后面人小声的说,但还是传到薛阳的耳朵里了。
“嗯……凶手估计也是普通人,因为没有找到什么异常的真气残留。”
他看了一眼熊诸,解释道。
“有没有可能是妖兽什么的干的呢?毕竟你看……”
沐依指了指床脚旁的地上示意薛阳往那看,三条平行的像是爪印一样的痕迹半藏在床板投下的阴影之中。
“妖兽是没办法被神识感知到的,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妖兽所杀?”
“不可能的。”
薛阳斩钉截铁的摇摇头。
“妖兽是以破坏为生的东西,如果是它们的话不管是尸体还是这个屋子都不可能这么的完整。所以这三道痕迹估计是为了误导我们刻下的。”
“这样啊……”
沐依抱着双臂看着床上的人,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究竟是多大的仇啊……”
是啊……
薛阳默默地点了点头。
能够致命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样的方式呢?
只是取人性命还不够吗?
明明死掉就已经结束了。
死掉就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做出如此过分的事情呢?
“哎,等你见的多了这样的应该就也不算什么了。”
好像读到了他的心声,沐依说着。
“多?”
“这世界上的坏人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哦?”
“应该不至于吧……我认识的人都还挺好的。”
“不要因为自己生活在温柔乡中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哦?我好歹也是帮助大理寺进行尸体鉴定的,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要多得多得多。”
她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咬了重音。
“但是……有那么多入世的侠士前辈,其中还有我认识的朋友……他们不是也会帮忙打击罪恶吗?”
“有的还会制造这些罪恶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说不定你的朋友里也有人是命案在身的在逃状态。”
“不会吧……他们对我挺好的。”
“对别人呢?早上笑着跟你打招呼也不排除晚上就去谋划着杀人呢?”
薛阳被这话惊到,扭头看向女性,而女性则一脸冷峻的继续说着。
“情杀、仇杀、虐杀、残杀……或者说为了完成自己的‘艺术品’又或是在寻求刺激,只能看到他们早上的笑脸,剩下的中午、晚上和深夜呢?”
“刺激?”
听到了意外之词的薛阳皱起眉头。
“对,刺激。”
沐依抿着嘴向他点了点头。
“有些人通过寻常的途径已经无法收获到刺激了,必须通过虐杀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才能给予他们这些。”
“这也太……”
“太不可思议了对吧?”
“太令人作呕了,仅仅凭借这种事情就取走他人性命,简直是恶劣到极致。”
“这么说倒也没错,确实恶劣,但相信我,比这还恶劣的大有人在。”
比这还要恶劣……
薛阳想象不到,当然他也不想再深入去想。
他只想抓到那个做出这般出格的事情的人,好好的问问究竟是为何,然后……
让对方偿命。
为了他亲手折磨到死去的人,偿命。
“怎么样了,能出去了吗?”
后面的二人出声询问。
“走吧,现场已经调查的差不多了。”
这样说着,沐依安慰似的拍了拍薛阳,带头走出房间。
外面,院里不知道是什么的花香和泥土味冲淡了薛阳鼻尖的血腥味,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企图把肺里残留的污浊气体全部逼出。
一开始不愿意进去,选择在院子里等待的其余人似乎是乏了,两个小孩盖着外衣在长凳上呼呼大睡,剩下几人也都坐的摇摇欲坠。
“真的没人要进去看看吗?”
沐依用像是喊人去看节目一样的语气说。
“直接说结果吧。”
包括那个黑衣青年在内的众人摇了摇头。
“那我先来说吧。”
高马尾的女性看了和她一起进去的三人一眼,率先走上前。
“这位小于已经确认是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胸口被剖开,全部的脏器都被取出摆在一旁,但整个室内都比较整洁,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门也没有被破开的迹象,也没有找到任何类似凶器或者可能是凶手遗留物之类的证据,可能是熟人作案,然后是……”
是要他继续说明吗?
看到沐依递过来的眼神,薛阳清了清嗓子。
“我也确认了一下,没有真气之类的残留,所以对方应该是普通人,打斗痕迹这一点我和沐小姐观点一致。”
“可是……我们这里的人都认识他吧?他是镇子里的帮工,我们大家都不少找他帮忙吧?”
好像是因为有点冷所以和短发的女性一起缩在披风里的落钰说。
“确实,熟不熟另说,而且找他帮忙都是会按时辰给钱的。”
熊诸从后面走了过来,坐在两个孩子旁边,不算温柔的拍拍他们,把两个孩子唤醒。
“确实没有打斗痕迹这点没什么异议,但说没有真气痕迹什么的……你们这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啊……”
刚才和他们一起进去的老者也表达了对这个结果的不信任。
“镇子这么大,要是在镇子无法出去之前混进来一些人也不好找吧?不如我们大家一起搜查一下镇子?很可能凶手就藏在镇子里的某个地方,假如没有搜查到其他人在的话,再考虑是内部人员的可能性。”
“这么大个镇子要怎么搜查啊?靠他吗?”
浅绛河质疑道,指着一旁拄着剑脑袋还在前仰后合的御剑人。
“三十九号他只能在比较高的地方飞,看不了特别细致,我想着是我们大家分好组,从中心的驿站废墟同时出发,走几个方向把镇子都探一遍。”
“但这样的话,不就给你们创造了更多机会吗?”
“什么意思?”
薛阳有些不解的问。
“就像老家伙说的那样,什么没有真气痕迹啊之类的都是你们一方之词,我们又无法验证真假。”
浅绛河习惯性的抽出烟枪,但看了看依偎着自己的落钰,转手又收了回去。
“我为什么要说假话啊”
薛阳一头雾水。
他提出分头行动是为了防止那个凶手藏在镇里绕过他们的搜查,只有同时行动才能最大可能的杜绝这个隐患。
“……唔……或许为了像你说的那样引导俺们分头行动?”
熊诸站了起来。
“俺比较认同杂货店老板娘的说法,把俺们引开你就有机会逐个击杀,并且不会引起怀疑吧?你只需要说确实是有一个杀人凶手在就好了,俺们都分散开了也不可能知道。”
“可我说的是真的啊?偌大的一个镇子,假如真的藏了一个杀人的凶手也很难知道吧?”
“用你刚才在屋里用的,你们修仙者把它叫什么来着……‘神识’?用它不就能知道有没有藏人了吗?”
“不行……”
“那这么说关于‘神识’啊感知啊什么的你真的是在骗人咯?”
“我觉得他应该没有骗人吧……”
“落落……你又是凭直觉说的吗?”
“呜……”
唯一帮助他说话的客栈老板娘也被掐灭,面对这么多的质疑,薛阳百口莫辩。
“公子说的是真的,因为神识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随便一扫就什么都知道了的……”
丙辛三九也如梦初醒的加入对话。
三十九号……你……
“你俩一起来的有可能会包庇对方,俺觉得也不能相信。”
“可我……”
还没等薛阳高兴,丙辛三九就被噎回去了,一旁的沐依同样在盯着他,没有打算帮忙说话的意思。
……不过也是啊,对方算是普通人里面的,考虑到自己有可能会骗她,不贸然帮忙说话也是正确的……
“但是,假设他真的是凶手的话,完全不需要这么费周章吧?”
意料之外的话语,慢悠悠的从站在最远处望着月亮的黑衣青年口中飘出。
“哪怕我们这些人蒙着他的眼睛,再绑着他的手,然后一起袭击他,我们也没有丝毫胜算,换句话说,他是凶手的话完全不怕任何人知道,因为哪怕我们知道了也完全对他无可奈何,不是吗?”
青年的话语让在场的人都神色一黯,虽然听起来有些刺耳,但的确修仙者和普通人之间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假如薛阳发难,他们确实也没有任何办法。
“而且为了今晚能睡好觉,我支持地毯式的搜查。”
避开薛阳投出去的感谢目光,青年说完就躲到了后面。
“也是啊……还要去干活,这么黑的环境里确实是搜查一遍会比较安心啊。”
熊诸挠了挠脑袋说。
“……同意。”
浅绛河点了点头,其余人也都被司徒镜说服赞成了这一办法,于是片刻之后,羽镇的简陋平面图呈现在了院子里的地上。
“总体来说是以驿站为中心,再加上从驿站延伸出来的南北和东西两条主干道和贯穿这四条主干道的东西和南北各两条主干道组成的‘田’字形。”
薛阳拿棍子比划着。
“比较核心的是西北、东北、西南、东南这四块区域,外圈那八块区域相对面积小一点,所以我们分成四组,以十字形的主干道为界限,从驿站开始之字形地毯式搜查每一个地方。”
“十一个人……分四组……那正好我和两个孩子我们一组吧,也能顺便去看看庄稼,一直没太阳它们估计也难活多久了。”
中年男人摩挲着下巴说。
“但,有一组只有两个人吧?搜查起来效率会不会不够啊?”
沐依盯着地上画的简要地图说。
“其实是十个人……我腿脚稍微有点不方便,可能会拖大家后腿。”
老者苦笑着用手里的拐杖指了指自己的腿。
“但我可以帮忙再检查一下驿站剩余的地方。”
“三十九号让他在天上兼顾所有人……余下的人……按照关系分正好两人一组?”
“抽签……怎么样?”
沐依突然插话。
“这样万一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人,抽签也能一定程度上打乱他的步调。”
最后除了确定下来的熊诸一家三人,其余三组以薛阳和司徒镜、沐依和落钰、浅绛河和江迟月的组合确定,就这样开始了遍及全镇的地毯式搜索。
……
“司徒……兄弟对吧?”
和刚才替自己解围的人分到一组薛阳十分开心,他正愁没有机会向对方道谢呢,在问过他的名字,又检查了几个院子之后,薛阳组织好了语言。
“感谢司徒兄替我解围,滴水之恩薛某定当涌泉相报。”
“你不要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听他们掰扯下去很烦而已。”
司徒镜从院子转移到屋里,完全没有抬眼看他。
“无论如何,司徒兄你帮了我,我谢谢你是应该的。”
“不如你赶紧继续投入搜查之中吧,这才是重中之重。”
“搜查肯定是要做的,但必须认真的说谢谢也是重要的事情,这是我从小家里人就告诉我的。”
薛阳郑重其事的跟在司徒镜后面说
“……行,我收到了,麻烦你快点开始干活,我一个人得搜到猴年马月去了。”
“不行,我还没有正式的说。”
“你不是说了‘感谢司徒兄替我解围’吗?”
“那个不算是正式的道谢。”
“不管怎么样我接受了,你可以不用再道谢了。”
“不行,我不道谢我会过意不去的。”
“你不是都说了感谢了?”
“那个不算是正式的……”
“唉……”
司徒镜把柜子推回原位,扭过头来看着他。
“大哥,你好歹是个修仙者,就不能先不拘小节的过来帮忙一起干活然后再说道谢的事情吗?”
“但我家里人教我……”
“谁来跟我换下人吧……”
司徒镜一脸无语的走出门,转身前往下一幢房屋,薛阳继续跟在后面念叨着,这样的折磨,一直持续到深夜。
虽然天色仍旧是浓重的墨蓝,星星也几乎没有变过,但就时辰而言,深夜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