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
停剑坪小院东侧的一间房内,薛阳猛地睁开双眼。
持续了一整天的黑夜让他的双眼已经相当适应这个暗度,现在就连天花板上的裂纹都能看个大概。
这是一间不大的双人卧室,在房间的两边角落中各放着一张单人床,中间用柜子隔开,柜子上方没有拉严实的窗帘正透出丝丝的青蓝色,在另一张床上划出一道由光组成的直线。
直线所能覆盖的区域内一片洁白,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或者阴影。
这也就意味着,床上没有人在。
这大半夜的他要跑去哪啊……
担心今晚那个犯人会再度行凶,所以薛阳一直睡的不是很深,这样一旦有什么危险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现场,而就在刚刚,他感觉到了一阵异常的真气波动。
被困阵中的这些人,应该只有他和丙辛三九是修仙者,如果不是有其他人闯入,那这波动就一定来自于丙辛三九。
但这个阵法,哪怕是布阵者本人,不完全解除也根本不可能进得来。
所以正在由远及近逼近他所处的位置的,八成是丙辛三九。
难道犯人是三十九号?
昨晚因为内力消耗巨大,他睡得相当沉,假如真是丙辛三九半夜起来杀人他确实无法知道。
但……应该不是他吧?
毕竟只要没有检查出真气残留,就基本上能排除是修仙者所为,因为对他们来说,所学流派的心法和内功都是像呼吸一样时刻在体内自动运转着,要刻意停下所有的流转,不用任何内力或者真气杀人其难度不亚于吃饭的时候不咽进去一点空气。
那他在做什么?
薛阳感受到的来自三十九号的真气波动停在了他的头上。
去看看吧。
为了随时可能到来的异常,他睡觉只脱下了最外面的衣服,现在他直接爬起身,抓起门口架子上的外搭就向楼上走去。
“咦?公子你还没睡啊?”
“你才是没睡吧?”
薛阳眯着眼睛说。
月光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更加明亮,照的薛阳眼睛一酸。
在他前方,平时御剑人出发的顶层平台,丙辛三九正站在其中。
“我担心那个犯人趁着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再度作案,所以从天空巡视了一圈。”
他仔细的擦拭着手中的巨剑,在月光下,剑刃泛着白光。
“……辛苦你了,有什么发现吗?”
“……”
御剑人沉默着摇了摇头。
奇怪……怎么感觉今晚的丙辛三九比白天要沉默的多啊?
“你还好吗?”
薛阳试探性的问,向前走了几步,也站在了月光下面。
“挺好的呀。”
他强行给自己打气似的说道,一手握剑,一手指着薛阳的身后。
“公子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啊?”
薛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都没有啊?”
天空中只有璀璨的星河,以及和昨天相比颜色更淡一点的夜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背后的位置,有破风声。
剑划过空气的声音。
有危险!
先于思考的,他本能的转过身就是一掌。
自掌心发出的金色气旋扑向前方,没走多远就散逸在空气中。
什么都没有打到。
因为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刚才的破风声是……
他定睛一看,发现了原因。
只见丙辛三九整个人躺在地上,而巨剑则倒在离他很远处的地板上。
被偷袭了?
薛阳顿时紧张了起来,飞剑坪比周围的建筑都要高上很多,而且他们现在在的地方是一个空旷且巨大的平台,按理说他扭头的功夫绝对能看到对方才是……
“公子,你要不要来跟我一起躺着看月亮?”
躺在地上的丙辛三九突然像是没事一样说道。
“啊?你没有被偷袭吗?”
“什么偷袭?”
丙辛三九抬起脑袋,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咸鱼。
“啊……没事……我刚才听到了剑风声以为有人偷袭你。”
“哦……那是我干的,我把剑扔出去了。”
“那可是剑啊!就那么随便一扔万一磕坏了怎么办?”
“反正也不是用来砍人的,钝个口子其实也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拿来飞的就更需要慎重一点啊!”
“哎呀安啦安啦,”
丙辛三九支起上半身。
“这个飞剑坪里还存有备用的全新飞剑,之后去换一把就好了。”
“你真没事吗?”
看着又躺回地上的丙辛三九,薛阳问。
“公子你有过吗?那种想躺在工作场所的地面上发疯尖叫到处乱滚的想法”
“为什么要有那样的想法啊?”
薛阳一头雾水的问。
“也对……毕竟公子你那应该不算工作……总之要来一起躺着吗?这里看夜空特别的方便,一点遮挡都没。”
“我就不躺了吧……我可以坐在旁边。”
薛阳走过去默默地坐下,他也学着丙辛三九抬头看着夜空。
之前弯弯的月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半个月亮。
好不容易适应了地面亮度的薛阳 眼睛再度一酸。
“月亮怎么变了……”
他惊讶的说道。
“我感觉是幻象吧……所以可以随时改变的样子。”
旁边的丙辛三九来回翻滚了两圈。
“你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吗?”
看着丙辛三九异常的举动,薛阳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了。
“没事……明天就能出去了吧……得想想怎么和组长说才好……”
“为什么?找到布阵人了吗?”
“啊?不是找到那个犯人就好了吗?犯人肯定就是布下这个阵法的人吧?”
“不可能那么简单的。”
薛阳苦笑着摇了摇头。
“像这种需要持续供给庞大数量真气的阵法,维持的人数一定不少,倘若在阵内的话,不需要我,你都可以直接用神识感知到这股真气的流动,再利用这流动的方向和位置一下子就能反向追踪到布阵的人。”
“也就是说布阵的人在外面?”
“恐怕是的。”
薛阳点点头。
在外面……
也就是说,他们明天出不去了吗?
“那,有没有可能是不需要持续供给真气的阵法啊?那个犯人只需要启动一下,这个阵法就会自动运作的那种。”
丙辛三九有点不甘心的问。
“可能,但也不可能。”
薛阳接着解释。
“阵法大概可以分成持续供给和一次性供给这两种,如此大的法阵想要一次性供给的话一天就需要三百人份的真气量。”
“说不定就是前一天有成百上千个人来一起布好这个阵的呢。”
丙辛三九还有点不死心。
“如果这成百上千个人不想活了的话。”
一直仰着脖子让薛阳有些累了,他也躺了下来。
“一次性供给真气的弊端就是,会在阵法完成的瞬间抽掉对应数量的真气,倘若人数刚好够的话,这些人就全部都会被吸干内力,至于吸干内力会发生什么,我就不用说了吧。”
“哦……”
丙辛三九长叹一声。
公子都这么说了,也就意味着,明天找到犯人与否他都还会继续被困在这里。
究竟是谁呢?
花费那么大的力气,布下这样的阵法只为了困住他们区区十多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在这样和平的时代,究竟是谁会兴师动众的做这样的事情啊?
这可是违法的啊……
就不怕被大理寺或者江湖司的人发现吗?
为了驱散这烦闷的心情,他尝试着转移话题。
“公子你为什么选择入世这条路啊?”
“为什么……”
薛阳把双手垫在脑后。
他还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刚入门开始,他对未来的想象已经都是些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之类的事情,选择的课程也都是与入世相关的课程。
同门在纠结当狩人赚得多还是做官赚的多的时候,他正忙着在不同的课堂之间穿梭着。
师哥师姐在为了隐修而作息训练的时候,他还在为了期末要考十几门课程在头疼。
对他来说,好像确实从未存在过第二个选项。
就像当初反驳那些同门一样,薛阳问出了那个问题。
“入世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没有,我觉得入世这个选择很好啊!”
以为薛阳生气了的丙辛三九腾的一下坐起来。
“只是碰见选择不一样的人,想交流一下而已,没别的。”
“这么说来……三十九号你们这样的御剑人都是选择做官的吧?”
“我们的话……其实稍微有点不一样吧应该……或许……大概……”
既然都坐起来了,丙辛三九干脆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地板有些凉,他也躺的有些肚子疼。
“硬要说的话是专门型的人才培养?虽然说自己是人才有点自夸了,总之我们从进入门派开始就是被用来培养成御剑人的,只会学……或者说只能学更贴切一点?总之意思就是我们只学与成为御剑人相关的,别的一概不让学。”
他望着遮雨棚顶那个东天驿和轻云驿的联合标识。
“看来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啊。”
薛阳也爬起来。
“就像我选择入世虽然听起来很潇洒,但课业差不多是其他方向同门的四倍左右,不仅如此,还必须赢得试剑大会,不然就要回去重修,唉……”
“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啊……”
丙辛三九重复了一遍。
“也不知道消失这么久门内会不会追究我的责任。”
“别担心啦。”
薛阳拍了拍丙辛三九。
“这个阵法肯定持续不久,等明天抓到犯人之后说不定就有办法解除了。”
他安慰道。
“谢谢公子。”
丙辛三九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看起来确实比一开始轻松了一些。
“这下我应该能睡得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