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饿啊……”
司徒镜坐在地上听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他一天都没吃任何东西。
甚至连水都没喝上一口。
当然这些肉体上的不适远比他早先经历的精神上的折磨要严重的多。
他望着坐在正对面的少年。
空荡荡的房间内,除了少年所坐的一把椅子外再无它物。
因为司徒镜被囚禁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的纹样。
甚至为了防止他逃跑,还专门用了这种限制出入的阵法。
简直不要太过分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里的布局和他这两天住的房间几乎一致,也就是说,他还在客栈之中,只不过是换了个房间而已。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至于为什么会遭受如此对待,司徒镜一清二楚。
他靠在墙角回忆着。
昨晚,又有一个人惨遭毒手。
遭人谋杀。
遭人暗害。
遭人开膛破肚。
遭人把体内的器官取出,摊在身体旁边展示。
这般绝对只有极端恶劣之人才会做出的事情,已经有人连续做了三次,而今早,或者说,早先充满夜色的清晨,他被指认为了凶手,才遭此劫难。
被人打晕、捆绑、囚禁在这里。
虽然也给了他辩白的机会,但究其结果毫无意义。
因为他没法否认至关重要的一点。
司徒镜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背后若隐若现的干净家具特有的木香。
那就是昨夜,他曾和江迟月有过对话。
在江迟月死亡之前,和她有过对话。
这情况与沐小姐遇害前发生的事情别无二致,也就成了大家指认他是凶手的原因。
倘若这些内容还能用巧合或者证据不足进行斡旋,他和她对话的内容则是无可置喙的罪证。
“请你,杀死我。”
以此作为开场白,江迟月站在他的门前说道。
不含惊恐,不含愤恨,有的只是一池死水一样沉静的眸。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是绝对不应该打开的门。
也是绝对不应该倾听的话语。
但如果让他再次选择的话,也绝对会再次打开的门。
绝对会再次倾听的话语。
“请进。”
他这样说着,把对方迎进了屋内。
“随便坐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司徒镜却习惯性的朝凳子的方向走过去,然而和昨晚完全不同的,对方抢先一步坐在了椅子上。
……
他绕了一下,在床边坐下。
“喝点东西吗?不过这里只有一个杯子,不嫌弃的话……”
他指了指二人中央的小茶几上的可爱造型的茶杯。
“不……不用了谢谢。”
江迟月像司徒镜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一样,用袖角捂住嘴巴说着。
“……”
在经历了十分炸裂的开场白之后,司徒镜不知道该怎么样把话题继续下去,可对方似乎是想让他先开口一样,眼神中带着些许希冀。
“江小姐……有事吗?”
沉吟了半天,他最终选择直截了当的问。
“没事……”
没事干嘛还说出让人杀掉她这样的话啊……
“……真的吗?”
“骗你的,其实有事。”
“……”
“月亮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即便是这样巨大的月亮,发出的光也完全不像太阳那样刺眼,稍稍适应一下,就能仔细的欣赏起它了。”
明明是在谈论月亮,女性却完全没有看着月亮。
“可即便再好看,这也不是真正的月亮。”
司徒镜回道。
“只是困住我们的阵法所带来的幻象,所以并不能说明什么。”
“我并不是太理解你们所说的幻象啊阵法啊之类的东西,”
江迟月摇了摇头。
“所以对我而言,这就是真正的月亮。”
“或许这也真的就是真正的月亮也说不定。”
面对黑衣男性的说辞,江迟月有些惊讶的问:“司徒先生何出此言?”
“对阵法有所了解的人当然认为阵中的东西都是虚影,可倘若整个神州都是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阵法之中,那平日看到的月亮说不定才是假的,这个看起来像是阵内的地方,说不定才是一时失效的阵外部分,也就是真实的月亮。”
“唔……”
江迟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虽然没有全都听懂,但感觉司徒先生是个温柔的人啊。”
“是你的错觉。”
司徒镜斩钉截铁的说。
“是不是错觉我自有评判。”
江迟月扶着袖口吃吃的笑着。
“那,对于这样温柔的司徒先生,有一个问题小女子一直都很好奇。”
“麻烦能不要用这样的说辞吗?”
“什么说辞?”
“没事……你问吧。”
“司徒先生认为月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意思?”
“不是有很多关于月亮的故事嘛……月宫仙子啊、嫦娥啊、三足金蟾啊、兔子啊之类的,这些不都是因为月亮上的深色影子而产生的嘛。”
“也许是真的也说不定哦?毕竟据说已臻化境的修仙者能够飞升上天,说不定月亮上真的有这些。”
“总之,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都是根据‘明亮的月亮’来判断的吧?”
“江小姐是想说……”
“大家都默认了‘明亮的月亮’是月亮的本来面目吧?明明月亮也有完全看不到的时候。”
完全看不到的时候……
朔月。
他来的那晚。
这里的人专门设下宴席祭拜的那晚。
一切变得不可挽回之前的那晚。
“明明也有完全看不到的时候,但大家却像是约好了一样,认为‘能够看到的月亮’才是月亮的本来面目,把像现在这样的月亮称为‘凸月’,但假如黑暗的月亮才是它的本来面目呢?这样的话现在的月相才应该是‘残月’不是吗?为什么大家都只是看着虚假的月亮去赞美它啊?为什么不肯看看那黑暗的真实啊?”
江迟月越说越有些激动。
“确实有可能是江小姐说的这样。”
司徒镜安抚道。
“倒不如说,我十分认可江小姐的这个想法,但……”
对大部分人来讲,真实是什么并不重要呐。
只需要将眼见的称为实,如此就足够了。
“但真实的情况是什么,大家其实并不在意是吗?”
江迟月认命似的说到。
“是的。”
司徒镜点了点头。
“只需要将眼见的称为实,如此就足够了。”
“果然找到司徒先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她放下袖子,那樱色的唇间充满笑意。
“因为是司徒先生的话,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吧?”
那愿望……
司徒镜想要出声询问,但答案却已昭然若揭,他张了张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请你,杀死我。”
冰冷的声音,就像是来自于邪恶的诱惑,又像是来自于天上的低吟。
那是他绝对无法回应也不应回应的请求,他却没有办法无视。
因为……
“真罪恶啊……”
司徒镜叹了口气。
“所以,你想好答案了吗?”
远的几乎处在房间另一端的,坐在椅子上的少年问道。
向着被反绑双手,坐在地上的司徒镜问道。
“啊,抱歉,我刚才走神了,你问的什么来着?”
“如果你的亲人杀了人,还想伤害你最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办?”
这个进屋之后以“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作为开场白,开始朝他搭话的少年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虽然很想吐槽为什么会这么没有危机意识的让熊影这个刚成年的来看管自己,毕竟换作个真的杀人犯取他性命就能逃之夭夭了。
但司徒镜还是认真回答了。
没有犹豫的,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告知对方。
“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我会杀掉对方。”
他认真的说。
“为什么?”
“因为杀人和伤害其他人都是错误的行为。”
“可这样的话杀掉对方这个行为不也是错误的行为吗?”
“是的,是绝对错误的,是一经发生就绝对无法挽回的极端错误的行为。”
司徒镜把手从绳子中抽出,挠了挠莫名瘙痒的后背。
“原来是可以挣脱的吗……”
看到司徒镜像是戏法一样的动作,少年低声惊呼。
“有那么值得惊讶吗?”
他干脆把整个绳子都从身上取下来,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其实很简单,在别人绑你的时候故意撑起身体就好了。”
司徒镜把手腕合在一起,给少年做了个简单的示范。
“一旦被实在的绑紧,凭借自己的力量就几乎没办法挣脱了,所以必须在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下足以逃脱的空间,等到绑好的时候考虑就为时已晚了。”
“是这样啊……”
少年若有所思的琢磨着。
“怎么样,杀人犯马上就要跑出来了,要喊人吗?”
他前伸的手划过的地方,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脚下的阵法仍旧发挥着它的作用,阻止着任何人进出。
少年摇摇头,脸上并没有露出畏惧或者惊恐的神色。
而是有别于这个年纪的坚毅。
简直就像是……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向站在法阵之中的青年发出询问。
“明知道是错误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做?”
“你觉得不幸能够消除吗?”
“什么?”
“已成既定事实的不幸,你觉得有办法消除吗?”
“我……”
面对司徒镜的反问,熊影认真的思考着。
但对于一个出了学堂就是在帮家里务农的少年来说,这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已经变得不幸的事情无法改变,无论怎样补救都没办法再次变得幸福,甚至会因为那些行为徒增不幸。”
自己给出回答的司徒镜在这有限的空间中来回走着。
“那……那陷入不幸的人该怎么办?就只能在不幸之中吗?”
不能接受这个答案的少年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
望着熊斌逐渐握紧的拳头,司徒镜缓缓的点头。
“就像是纸上一个巨大的墨点一样,无论怎么补救,哪怕在墨点的基础上画上一幅画那个墨点仍旧在那里,想要消除的话,只能换一张新的纸。”
“新的纸……”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
看着若有所思的少年,司徒镜正想张嘴补充什么,门被推开了。
他和他的对话也就此打断。
“真是个相当不赶巧的时间啊。”
司徒镜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