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端着一个司徒镜见过几次的托盘,在上面放着的自然是……
“我带了晚饭来。”
她说着,径直的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听他们说你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所以我带了点来,正好替影弟弟的班。”
她朝着少年点了点头,对方瞥了一眼他,匆匆离开了房间。
屋里又只剩下了两人。
“原来都已经晚上了啊……”
窗外是一成不变的夜色,没有作为参照物的计时香,他根本不知道度过了多久。
“……”
代替少年坐在凳子上的落钰并没有回复他,只是低垂着眼,脸上忧伤的表情有些让人心疼。
看来真的只是来替班和送饭的啊……
司徒镜莫名的有些失落。
且不说对待他这样的普通人这么大动干戈,不只用阵法困住,甚至还有人轮班看管。
他和她也并不熟悉,所以……
到底在期待什么啊自己。
司徒镜叹了口气。
“真的不吃吗?”
落钰等了半天对面都没有传来动筷子的声音,于是她抬起头问。
只见对面坐着的青年苦笑着敲了敲空气,在他指节接触到的位置,淡淡金光阻止着他向前。
“啊……”
落钰惊呼一声。
那个白衣的剑士布阵的时候说这个阵法是无法进出的来着……她光顾着难过结果给忘掉了。
面对饿了一天的人放一份吃不到的东西在他面前,简直就是酷刑呀!
她十分不好意思的跑过去把托盘远远的放在门外。
“我……我去喊薛大侠过来帮你解开。”
“没事,我也不是很饿。”
还好这个阵法不知道为什么甚至能隔绝气味,所以他才没闻到那一小碗红烧肉的香味……
那诱人的色泽和油光……以及腾腾的热气……
光是看着他都知道会有多香了……
还好闻不到。
司徒镜尽量毫无痕迹的咽了咽口水。
“可……客人你已经一天不吃不喝了啊……”
“只是一天而已,完全没关系。再说了,他肯定不会同意解开这个阵法的。”
司徒镜故作悠闲的说。
拜托了肚子,现在可千万不要叫出声啊。
“毕竟我现在是犯人的身份,要是解开阵法之后做点什么伤害到你们了怎么办?”
“客人你……真的是凶手吗?”
落钰犹犹豫豫的说着,虽然亲口听到司徒镜这么说,但她还是不太能相信。
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只是直觉吧……
她从小直觉就非常的准,或者说认人的功力非常的强,她愿意亲近的人一定是好人,不愿亲近的人一定都有问题。
这个能力直到现在都没有错过一次。
除了现在。
直觉告诉她,司徒镜是无辜的,他会这样一定有什么隐情,但是……
“间接的证据不是很确凿吗?无论是江小姐死之前,还是沐小姐死之前,她们最后被目击到都是从我这里出来。”
司徒镜淡淡的回答她。
“可是……还没有直接的证据吧?还不能直接证明是客人做的吧?”
既然不能确定是的话……这么把人关起来不是很不合理吗?
隔着那绝对不可能突破的法阵,她认真地说。
“早上的证词……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早上的证词不是瞎说的吗……”
听到他这么说,落钰觉得有些眩晕。
早上,他们都在的时候确实已经问过他一次了。
“终于忍不住要动用私刑了吗?”
他盯着站在最靠前的,那个满脸愤怒的白衣男性。
“对你这个杀人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对方恶狠狠的说着。
语气虽然十分凶狠,但听内容就知道没怎么和人喷过垃圾话,小孩子吵嘴都能说出一些更狠的内容。
双手被绑在身后没办法行动,他略微活动了一下脖子。
令人惊讶的是在那么生气的情况下他还愿意护住要害,不然的话自己现在最起码要瘫痪。
“江池月小姐不在这……”
司徒镜环视了一下嘀咕道。
“你还有脸提她的名字?”
一旁的黝黑大叔冷冷道。
“是嘛……看来死了啊……”
记得这个黝黑大叔格外关心她来着,怪不得会这么生气。
“你他妈……”
熊诸怒吼着冲出,在众人制止之前那巨大的手掌攒成的甚至能轰碎石头的拳头就已经招呼向司徒镜。
被这一击命中,他当场就会一命呜呼。
然而——没有躲。
连正眼看这拳头都没有。
就好像放弃了一样。
就好像知晓绝对不会命中自己一样。
铁拳也确实在砸到距离司徒镜半个胳膊的位置时,停下了。
那个位置正好是地上纹样的最外圈,地面上浮起了金色光芒,阻挡在了拳头与司徒镜的头之间。
“缚魂锁仙阵,厉害吧?”
司徒镜笑道。
阵里的人出不去,阵外的人进不来。
当然,这不是他布的阵,他的双手被结结实实的困在身后动弹不得。
而且很明显,这个阵是为了困住他所布。
“水平很厉害,你是专修阵法的吗?”
夸赞换来的只有一个轻蔑的眼神。
“客人……真是你干的吗?”
落钰在一旁有些担忧的问。
“干什么?”
“杀掉江小姐和小于,是客人你干的吗?”
“这么说江小姐真的死了啊……而且听起来和小于还是相同的死法。”
他若有所思的回答。
“别装了!”
熊诸揉着自己有些吃痛的右手说。
“昨夜子时江小姐来找你,落钰姑娘和甄姑娘都跟我们说了。”
“她确实来找过我,怎么了?”
“明知故问……”
他气愤的说,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寸头。
“好,那我就说明白看你还怎么狡辩!昨夜江小姐从你这离开之后就没人见到过她了,直到今早我去她家里的时候发现她……”
熊诸顿住了,那事实似乎太过悲伤,他暂且说不出口。
“我感觉不是客人做的,”
落钰站出来,撩起裙子蹲在司徒镜旁边。
“客人,你不愿意跟他们说的话能跟我说吗?”
隔着那绝对不可能突破的法阵,她认真地说。
“……”
避开那过于真诚的眼神之后,司徒镜望向众人。
“你们真的想知道吗?”
是一个不需要询问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但他还是问出口了。
为了缓冲即将说出口的,绝对的事实。
在进行了足够的停顿之后。
“她让我杀掉她。”
……
虽然早上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但落钰却并不相信,才在现在又问了一遍。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吧?直觉告诉我客人你不会是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直觉这种东西……真的能相信吗?我们大家都下意识的通过直觉把明亮的月亮当成是月亮本来的样子,可万一朔月那漆黑无比的月亮才是它的本来面目呢?凭借直觉就判断人的好坏什么的……实在是有些可笑了。”
司徒镜声音冷冽的说着。
“可……客人你就是个好人啊……还不求回报的帮了我……”
“那只是为了我做事方便而已……落钰小姐,不要凭借随便一点事情就把别人当好人啊,这样下去,被吃干抹净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司徒镜的话重重的敲在她的心头,她只觉得摇摇欲坠。
“可……浅浅说了让我今晚好好看着你来着……”
“她是这么说的吗?”
司徒神色一变。
“是……是啊?本来应该她今晚当班看你的,她说有事情就让我来了。”
真是糟糕至极的情况啊……
司徒镜叹了口气,用脚尖轻轻的擦拭掉地上的一部分纹样,然后——大步流星的从里面走出来。
“客人你怎么出来的?”
无法感应真气的落钰自然不知道,那一部分纹样作为阵法的阵眼被司徒镜擦掉之后,整个阵法都已经失去了效用。
“那个修仙者绝对是个白痴,哪有画阵法不遮挡的……擦掉一些地方这个阵法就能破了”
他吐槽道。
“你要去哪?”
“趁为时尚早,赶紧阻止浅小姐。”
这样说着,司徒镜毫不犹豫的冲出门外。
天空中那几乎已经全部被点亮的月亮散发着的强烈光芒把地面照的分外清晰,才让他能几乎以全速前进。
毫不犹豫的全速前进。
因为他知道对方是要做什么,也知道对方是要去哪。
“为什么我要介入这种事情啊……”
他叹了口气。
“这一切都和我毫无关系才是。”
可为什么会毫不犹豫的冲出来呢?
明明只要“旁观”就好了。
像那时候一样,对于她的死亡旁观就好了。
明明没有任何拯救他人的能力。
明明一味的介入只会让那件事情的风险增加……
“这都几次了还是学不乖啊……”
他冲着自己说,在某幢房屋的面前停下脚步。
这间院子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看就是缺乏打理的样子,各种各样老旧的东西堆积如山。
在那些山的中央,有一个人正在擦拭着手中闪着银光的器具。
“来晚了吗……”
他嘀咕道。
对方也对他的出现十分意外。
“怎么会是你?”
她讶异的说。
“说来话长,总之浅小姐麻烦你先放下手里的刀。”
“不可能。”
短发的女性摇了摇头。
“我必须杀了他以绝后患,不然迟早要轮到落落和我遭殃。”
听上去她还没有动手,看来是赶上了啊。
司徒镜暗暗地松了口气。
“我知道,但相信我,真的不是叶鸣。”
“你知道个什么?”
对方冷冷的质问他。
“我知道杀死江小姐的人是谁。”
“谁?”
浅绛河有些惊讶的问。
代替回答,司徒镜指了指自己。
“如果还是早上的那套说辞的话,在我这里可行不通,你骗得了其他人但绝对骗不了我。”
她悠然自得的在院子里活动着身体,好像并不担心屋内的人会知道她的存在。
“江小姐必须是被我杀死的才行。”
司徒镜强调道。
“就像月亮,无论暗面和亮面哪一面是真实的,亮的那面都必须是它的本来面目。”
早在昨晚就意识到的结论,他直到现在才说出口。
可她早已经无法听到了。
真是罪恶呐……
司徒镜小声念叨。
“你啊……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但有很多事情是你这个外来人无法知道的,所以我才能确定凶手不是你。”
“我知道,江小姐昨晚全都告诉我了。”
关于那月亮究竟哪一面是真实的,
关于究竟这里发生过什么,
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
司徒镜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这么做绝非正义之举,但……要放任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的话,一定会造成更大的危害。”
她握着尖刀的手有些颤抖。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保护落落。”
“这说辞……”
对他来说,是绝对正确的说辞。
光是等待,正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降临。
有的人立刻就能获得拯救,而有的人直至死后才能平冤昭雪。
所以他才选择了主动出击。
以自己的手,去实现那绝非正义的正义。
作为这样立场的自己,确实没办法劝动有着同样想法的她。
所以……
“虽然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和落落,但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敢踏入这里,我会连你一起杀掉的。”
面对走上前的司徒镜,浅绛河用刀指着他说。
这样的交涉不可能成功。
但即便如此,也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跨越的。
是底线的底线,是通向恶的阶梯。
也是他应当向那个询问他的男孩传达,却被打断的,没有传达到的事情。
“你以前杀过人吗?”
“突然问什么呢?正常人谁会杀过人啊?”
浅绛河一脸疑惑的说。
“这么说这是你的第一次咯。”
“……那种像是性骚扰一样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不,你别误会了。”
司徒镜摇了摇头。
“只是作为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杀人,不对,夺取他人的生命绝对是一种一旦发生就绝对无法挽回的极恶之举,起初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白日的梦魇,永远的驻扎在你的脑袋里,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么说的好像你杀过人一样……”
浅绛河不屑的说。
“即便真如你说的又怎么样?为了落落,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
“……会有别的办法的。”
“比如?”
“比如……”
司徒镜沉默了。
抱着和浅绛河一样想法的他,不知道可能存在的另一个选项是什么。
“我就说嘛。”
她嗤笑一声,从磨盘上跳下来。
握在纤细的手中的那把尖刀十分干净,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别拦我,否则连你一起杀掉。”
这么说完,她扭头向屋内走去。
“终于……追上来了!”
院子的门口,一个喘着粗气的身影出现。
是落钰。
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似乎是一个人从客栈跑过来的。
“浅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先等一下。”
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落落……”
浅绛河惊讶的看着她,随后瞪了司徒镜一眼。
“是你跟落落说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了?”
司徒镜也一脸惊讶。
“我跟着客人的脚步声来的。”
“浅浅!虽然还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你还是先住手吧!”
“落落……我……”
她犹豫着,但很快眼神就变得坚定无比。
“即便会被你讨厌,我也会这么做的。”
趁着这个机会,司徒镜冲向前去。
他的目标,是浅绛河手里的刀。
只要夺过那个,就没问题了,但是——
她,松手了。
那把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响声。
眼前的短发女性不知为何,惊慌的和他错身而过。
“落落!”
他回过头才发现,刚刚还在说话的落钰,倒在了一旁的地上。
天光大亮,残缺的月变成了一轮完整的圆月。
照耀着他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