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晨雾一向起得很早。
冷杉林与冻土的腥涩气息顺着峭壁攀上银喉堡的黑石墙，将窗外染成一片化不开的死灰。主卧厚重的帷幔挡住了高处的寒风，也把最后一丝微光挡在了窗外。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极轻微的推开了。
莉赛特是被耳边微弱的气流唤醒的，身体先于意识前清醒，纤细而苍白的五指从被中抬起，精准地扼住了床边女子的喉咙，微微用力。
“小姐，是我。”
被扣住脖颈的女仆即使难受，也未惊呼，轻柔而又克制提醒着自家的主人。
莉赛特眼底翻涌的赤芒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带着被惊扰后的烦躁与冷意，直到那双瞳孔聚焦在眼前那张年轻秀丽的面孔上，指节的力道才缓缓松开。
“……芙洛拉。”莉赛特的嗓音干涩嘶哑。“我记得我说过，父亲不在时，没有急事，正午之前，谁也不准叫醒我。”
细嫩脖颈处的青筋，拇指按住时，她能感受到里面流动的血液，闻到里面带着的花香味。
莉赛特移开了视线，她收回手放到了鹅绒被上。
“今早公爵大人传来急讯，吩咐小姐不要忽视今日的受洗仪式。”芙洛拉说。
若不是她提及，莉赛特都快忘了今天是濯息日，血族仿照圣教徒们生造出来的节日，篡改了受洗原本的意义，将其作为纪念血族始祖的日子。往日里父亲对其嗤之以鼻，除了每十年一次的大典，几乎没怎么重视过，现在传讯回来，也不知是什么用意。
芙洛拉拉开了窗帷，早间的阳光从窗外射了进来，突兀的光亮打断了莉赛特的思绪，她抬手遮住光线。
“啧。”
芙洛拉仿若没听到般，在固定好窗帷后，静立在床边等候。
平日里，我是不是太过骄纵她们了？
莉赛特心里想，然后掀开被子，光着脚下床踩在卧室里地毯上，走到了落地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瀑布般的雪白长发垂过纤瘦的肩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庞愈发窄小，身量娇弱玲珑，仅有1米48的身高。前些日子刚行过十六岁的成年礼的她，身形骨架依旧像个十三四岁的人类幼女。即便套着宽大的丝绸睡裙，也像个一碰就碎的人类瓷偶。唯有那双眼眸深处泛着血族独有的暗红，像冷水底沉着的碎玉，漠然而没有半分幼童该有的软怯。
娇小的身躯中蕴含的力量与外表并不相符，这一世她幸运地转生成了吸血鬼，成为了统治这片大陆最高等的种族中的一员，得益于此，她度过了一段较为平静的时间，虽然换了个性别。
“既然是濯息日，就把那专用的礼服找过来吧。”
她张开了双手。
深黑色的厚缎长裙带着北地特有的冷硬质感，一层层套上她单薄的骨架。银线刺绣的家族族徽压在领口，繁复的收腰丝带被小心收紧。
芙洛拉拿起一柄齿梳，动作轻缓地将披散如雪的浓密长发一缕缕梳顺，未作聚拢，只是简单的用缎带固定住。
莉赛特坐到了椅子上。
芙洛拉绕到跟前来，屈膝跪在厚织地毯上，从繁复的裙摆中托起了她的足。小巧的脚踩在芙洛拉温热的掌心，圆润的脚趾修剪整齐，透着趾肉健康的粉色。
她神色如常地展平短袜，仔细套入脚踝，再执起软羊皮高靴为其穿上。
站起踩实，莉赛特已穿戴好。
“小姐，管家卢卡正在屋外等候，是否需要传唤他进来？”
卢卡，领地上的农奴之子，被选为血奴后，莉赛特提拔他成了庄园的管家，也是为她专门供血人之一。
只是听到名字，牙龈处就传来阵阵痒意，尖齿生长出来，渴血的欲望在心底翻滚，喉咙里涌现出近似于“太阳”的味道，滚烫炽热又带着轻微的灼烧感。
莉赛特闭了闭眼，压下了久未进食而导致的失态。
她推门走出房间，就看到了等候在外的卢卡。
他静默伫立在房门一侧，一身常服利落整齐，微低着头，右手举着一块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卷起来的信纸筒。
“小姐。”
听到声响，他转身面对她，半弯腰，双手托着托盘递上。
莉赛特拿起了信纸筒，未着急打开。急讯是今早才通过通讯魔法传达，信纸是几日前寄出的，想来上面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受洗仪式的用具准备的如何？”
“已照惯例备下，小姐可有其他的安排？”
父亲传回来的消息只叫她按规矩进行，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既然如此，仪式自然是随她的心意，怎么简便怎么来的好。
“仪式不用太过隆重，其他一切寻常，你看着办就好。”
莉赛特说完抬脚往庄园外走，卢卡应是后跟在后面，落在与芙洛拉一道的位置，看到了她脖颈处很明显的红痕。察觉到他的视线，芙洛拉自然的拉了拉衣领遮挡住。
在打算叫醒沉睡中的阿斯佩隆家族二小姐时，她就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相较于在犯了其他血族的忌讳被直接吸成干尸的后果，二小姐已经很仁慈了，只是留下了痕迹，而不是发力折断她的脖子。
卢卡无言的收回了视线，看向了前方的二小姐，瘦小的身影撑不起庄重的礼服，即使礼服是量身定制，穿在她身上也像在穿大人的衣服。
路过花园时，草坪上修剪的仆人们停下工作，神色恭敬地向这边鞠躬，等他们离开后才继续手中的任务。
莉赛特拆开了信纸筒，拿出了里面印着双头鹰的信纸，前半段是正常的问询与嘱咐，询问她的近况，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她这一世的大哥还专门说让她按时进食。
她的眼皮一跳，有点不好的预感，信里面的各人的态度有点好的不正常了，她与父亲和大哥的关系不算冷淡，但也没熟络到互相关心的程度。
粗略的读到了中间部分，父亲讲起了帝都的事情，能看出信里面的暗示，帝都最近不怎么太平，但没有明确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叫她在雾冬领里面小心。
帝都的事情与濯息日有关？莫不是议会又拿此事攻讦父亲？
莉赛特琢磨着往下读。
信纸到了后半部分，话题却陡然一转，让她惊鄂的愣在了原地，上面写道。
“……我亲爱的女儿，莉赛特阿斯佩隆，我已为你找到了值得你托付后半生的对象……”
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