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狂风呼啸,吹动了罗兰身后的披风。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灰蒙蒙的尘埃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而粗粝的腥味。
“真是没想到,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能在有朝一日再度来到这片地方。”
他腰间别着的长剑轻轻颤动了几下。一道人形的金色虚影从中飘出,静静地趴伏在罗兰的背上,俯瞰着下方那片杂乱喧嚣、充斥着血腥气息的大地。
那道虚影的面容模糊而柔和,像是一副褪色的油画,带着某种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美感。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安杰洛斯。”
罗兰伸手摸了摸安杰洛斯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虚影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即一溜烟钻回了剑鞘之中。
“珀塞,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突然被点名,珀塞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没错,我确实是第一次来……怎么了吗?”
“没什么。”罗兰摇了摇头,混浊的眼珠里映着远方的烟尘,“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不要放松警惕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带某种从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思绪。
“虽然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追查『原罪』的痕迹,但也没必要为此放弃斩杀那些恶徒的机会。我看不惯这片地方很久了……我相信,和我有同样想法的大有人在,可真正付诸行动的,却一个也没有。”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就好像这片地方真的有什么禁忌一样……令人费解。”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罗兰,还是请你克制一点。」
圣光的声音从罗兰心底响起,温和而沉稳。
“我明白。”罗兰微微点头,“我只是……依旧会感到好奇罢了。”
「具体的原因我还是不能细说……更准确地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用解释得这么详细。我信任您,所以,我会遵照您的指示行动。”
「那就好。」
“那么……走吧。”罗兰看向身后默不作声的两个盔甲人,“先去找个歇脚的地方坐坐,顺便收集一些情报。”
“就按你说的来吧。”
珀塞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
梵娜沉默着,点了点头。
…………
边境之地的街道永远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污水。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眼神里带着某种由生死之中磨砺而出的警惕,仿佛随时准备拔刀或逃跑。
三人在街角找到了一家小酒馆。招牌歪斜着,漆面斑驳难看,但依稀能认出“祸乱之憩”几个字。
“就这里吧。”
罗兰走上前去,推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酒馆里飘出一股混杂着廉价酒气、汗酸和血腥味的浊气,令人生厌。
罗兰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珀塞和梵娜紧随其后。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一些。几张木桌散落在昏暗的灯光下,几桌客人抬了抬眼皮,又各自低了下去。
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但地面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被草草擦拭过,却没有完全擦干净。
罗兰扫了一眼,没有说些什么,而是径直坐到了一张靠近角落的桌旁。
珀塞和梵娜跟着他的脚步,一左一右地落座,两身全副武装的银色板甲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格外扎眼。
“三位客人,想吃点什么?”
戴着面具的老板娘从柜台后小跑着走来,声音依旧甜美,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在这三个不速之客身上转了一圈。
“随便来点简单的吃食,能填饱肚子就行。”
罗兰语气平淡地说着,眼神凌厉的看了老板娘一眼。
“啊……好,好的。”
老板娘被他看的有些紧张,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了后厨。
酒馆里的这头,有一桌男人从三人进门起就一直在盯着他们。
他们就是先前被艾尔莎吓得魂飞魄散的那伙人——或者说,幸存下来的那几个人。
自从刚才他们那个小山一样的同伴被那个怪物撞成了一团血雾之后,他们就只敢灰溜溜地缩在角落里,一直到那两位煞星离去后才敢动弹。
此刻,他们脸色铁青,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现在,这新来的三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老天送来的出气筒。
虽然那两个穿着板甲的家伙不好惹,但那个老的看起来就是个软柿子。
没有什么护甲,没有魔力波动,浑身上下只有一股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暖气息,像是即将燃尽的余火,丝毫没有什么威胁。
他的腰间倒是别着一柄看上去颇为华丽的长剑,但都这把年纪了,恐怕也只是个装饰。
一个光头大汉率先站了起来,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朝罗兰那桌走去。
“哟,几位,面生啊。第一次来边境之地?”
罗兰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大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罗兰旁边坐下,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暗暗用力。
“老人家,这把年纪还出来闯荡,不容易吧?要不要跟哥几个喝一杯?我们请客。”
他说着,朝自己那桌努了努嘴,同桌的几个男人顺势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恶意。
“…………”
珀塞端着刚呈上来的麦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开始看起了这出好戏。
梵娜的右手却已经悄然按上了腰间,圣光在掌心里无声凝聚,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从指缝间渗出。
罗兰却抬起手指,冲着梵娜轻轻摇了摇。
“……?”
梵娜微微一顿,随即收回了手,但眼神依旧没有松懈。
看着两个骑士的反应,光头大汉更加放肆地笑了笑,搭在罗兰肩膀上的手越发用力。
“老东西,我跟你说话呢,耳朵不好使吗?!”
“多谢好意。”罗兰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不过我还是习惯一个人安静地吃。烦请诸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嘿,老头子脸还挺大哈……”大汉脸色一沉,手指攥紧了罗兰的肩头,指节泛白,“老子好言好语跟你说话,你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猛地站起身,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酒液泼洒开来。
“今天这顿饭,你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大汉俯下身,凑近罗兰的脸,一股浓烈的酒臭扑面而来,“识相的就乖乖给我们哥几个赔个不是,兴许还能——”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个老头子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令人提不起劲。
大汉莫名感到一阵烦躁。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老东西,你聋了是吧?!”
他扬起右手,巴掌高高举起,带起一阵风声,朝罗兰的脸上狠狠扇去。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罗兰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五指并拢如刀,轻描淡写地从上往下一划。
“……嗯?!!”
大汉的巴掌僵在了半空中,距离罗兰的脸颊不过一尺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他瞪大了眼睛,拼命地试图让那只手继续落下,但它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空气里,纹丝不动。
——罗兰的剑意斩断了他正在挥掌的进程。
动作的起因、经过、结果,被一道无形的锋刃从中截断,失去了延续的可能。
大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茫然之外的东西。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颤抖。
坐在旁边的珀塞终于停下了喝茶的动作,抬了抬眼皮,面甲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该死的老东西!!!”
大汉气急败坏,胸口突然涌上一股暴怒。他猛地抬起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铳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罗兰的额头。
然而,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秒,罗兰一把抄起了桌上那柄不起眼的餐刀,然后轻描淡写地从上往下一划。
“欻——”
那柄普通的铁质餐刀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轨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念”附着于其上,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它所途径的一切。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大汉的左手还举着枪,右手还扬在半空中,整个人却像是被石化了一般,牢牢定死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暴怒与恐惧交错的瞬间,瞳孔逐渐开始涣散。
“唉……”
罗兰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收回。
“啪嗒。”
一小块金属碎片从餐刀上剥落,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那柄餐刀的刀身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随即迅速蔓延,无声地吞噬了整个刀身。
最终,一把铁灰色的金属碎片从罗兰的指间散开,缓缓落在地板上。
“噗嗤——”
几乎在同一时刻,大汉的身体从正中间裂开。
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扇门被从中间推开一样,完美地向两侧分开。
“嘭。”
两半身体分别倒向两旁,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此刻,鲜血和失去束缚的脏器才开始漫溢而出,沿着地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在暗红色的痕迹覆盖上一层崭新的猩红。
“…………”
酒馆里突然鸦雀无声。
那桌男人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们开始接二连三地站起身来,惊恐地大喊着,逃也似地冲出了酒馆。
“…………”
罗兰没有看他们,而是又抓起了珀塞面前的餐刀,向着门口轻轻一挥。
“啊啊啊啊!!!”
惨叫声从门口传来,短促而凄厉。伴随着血液喷溅在木质门板上的声音,罗兰扔下了手中的碎片,然后从珀塞面前拿起那杯麦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随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呆立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
“餐刀的钱,算在饭钱里一起结吧。”他朝着老板娘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弄脏了你的店。”
老板娘愣了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啊……那倒是没关系。”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尸体,落在门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是——我的门好像坏了。”
“噗——!”
罗兰口中的茶突然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溅了坐在他正对面的珀塞一身。
“?”
随后,他在珀塞茫然的注视下看向门口,这才发现那两扇木门确实被他刚才的剑气给劈出了两道巨大的裂痕,随时都有可能断开。
“这,这样啊……那门的钱也算进饭钱里一起结吧。”
他擦了擦嘴,又故作镇定地喝了口茶。
没控制好力度啊……唉……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那么,下次注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