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惊动了皇室的组织《一百四十七》

作者:竹阑夕 更新时间:2026/6/5 1:00:02 字数:2991

林子秀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握壶的姿势。她看着翠儿按在壶盖上的那只手——手背被灶房的烟火熏得有些粗糙,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这只手不大,但按得极稳,稳到林子秀知道就算自己用上力气也掰不开。她心想:这丫头扛面袋的手真不是白长的,压个壶盖跟压面袋似的纹丝不动。

她把手收了回去。收回去的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情不愿,但又没有任何发作的借口——毕竟翠儿说的句句在理。算了,等身子养好了再喝,到时候把这三年的花雕换成五年的,自己在心里默默记个账。胸口束带勒着,胃里的食物堵着,喉咙里的干渴涌着,窗外的秋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眶有些发涩。她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窗外。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慢悠悠地走过,阳光照在糖壳上,亮晶晶的。

翠儿把手从酒壶上移开,退回到她身侧,重新站好。她低着头,不敢看林子秀的脸,但她用余光瞥见——少爷放在膝头的那只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那一小块褪了色的墨迹,捻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动作让翠儿想起她弟弟被没收了弹弓之后一个人蹲在墙角抠地缝的样子。她赶紧把这个联想也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街外的叫卖声从半敞的窗外传进来,卖糖炒栗子的嗓子拉得又高又长,一声声地喊着“糖炒栗子——热乎的——”,后面跟着另一个卖切糕的在喊“切糕切糕——现切的——”,两个人隔着一道街廊较劲,把屋子里这股沉默衬得越发明显。

林子秀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怎么稳,身子晃了一下,翠儿伸手想去扶,她已经按着桌沿站住了,还顺势在桌面上拍了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走吧。”

她的声音比方才在府里时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着,浮不起来了。顿了顿,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四碟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补了一句:“可惜了这些菜,它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筷子这么慢的食客。”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哭,是偷偷笑了一下。她连忙提起脚边的食盒,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四碟几乎没怎么动的菜。

小二端上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四碟菜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是还没被人碰过。她在心里算了算:青笋肉丝翻了两筷子,蟹粉豆腐塌了一小角,糖醋鱼片少了一片,炸春卷还是完整的——四道菜加一起,大概少了不到四分之一。她心想:少爷这话说的,还真贴切,这鱼片要是会说话,大概已经在碟子里喊冤了。

下楼的时候,小二正在大堂里招呼新来的客人,拿白布巾甩得呼呼响,嘴上招呼着“两位客官里面请,靠窗的位置给您留着呢”。看见林子秀下来,他赶紧丢下那两位客人——那两位客人面面相觑——小跑过去弯腰相送,嘴上还热情地说着:

“林公子您慢走,下回还来啊,下回给您送盘新出的桂花糕,我们新来的甜点师傅手艺好得很”。

林子秀朝他微微一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出了醉梦楼的大门。

重新站到街上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

林子秀站在醉梦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方旧匾额。阳光斜斜地打在“醉梦楼”三个字上,把那个快褪色的“醉”字照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息,心想:掌柜的还是没换,再挂两年真得改名叫“卒梦楼”了,到时候来这里吃饭跟来吊丧似的。然后转过头,朝林府的方向走去。

翠儿跟在后面。她看着前面那个纤瘦的背影——袍子在秋风里微微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地面的叶子。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少爷今天出门一趟,虽然没吃下几口菜,但好歹跨出去了。这就好比练功夫——第一招总是最丑的,后面才会越来越顺。

走到半路上,林子秀忽然停了一下。

“翠儿。”她不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刮得有些散。

“在。”

“今天的事——”

“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记住,”翠儿答得很快,快到林子秀还没来得及把后半句话说完,然后又补了一句,“包括您差点被小孩撞倒、筷子搁了四回、想喝酒被奴婢拦了——这些统统没记住。”

林子秀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更慢了些,但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胃里那几口菜还堵着,每走一步都往上顶一下,配合着胸口那道束带的压力,让她产生一种被两面夹击的错觉。外面的锦袍把她裹成一个少年郎的样子,里面的软缎把她的呼吸勒成一小口一小口,中间的胃里装着那几口没咽下去的“从前”。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个总结:今天的战绩是——出门一趟,走了三条街,吃了一片鱼、两口笋、半勺豆腐,跟小二说了不到十句话,被丫鬟拦了酒,被小孩蹭了袖子。嗯,大获全胜。

回到林府的时候,福伯正在院子里扫落叶。他那把扫帚在青石地上划拉得十分有节奏——唰,唰,唰——堆起来的落叶已经有两小堆了,风吹过来又给他吹散了半堆,他也不恼,继续不紧不慢地扫。他抬头看见林子秀进门,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少爷去哪儿了”——因为他看见翠儿手里提着的那个食盒还是鼓的,也看见少爷脸上的表情比出门时少了些什么。

“少爷回来了?”福伯把扫帚靠在槐树上,迎上去,“灶房的药还温着,这就让翠儿去端。温了大半个时辰,再热一回只怕药罐子都要叹气了。”

“嗯。”林子秀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庭院,往西院走了。走到半路,回头说了一句:“福伯,明天让厨子做阳春面,多搁点葱花。”

福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应了一声:“好嘞!”

翠儿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那只沉甸甸的食盒——里头的点心一块没动。推开西院的门,院子里和她走时一个样子: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爬到了窗根底下,廊下的那盆秋海棠被风吹得有些耷拉,像一个站累了的老头。一室寂静,只有门轴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翠儿心想:这门轴迟早得上一回油,不然每次开门都跟唱戏似的。

林子秀在卧房的门口站住。她抬手摸了**口那道勒痕——经过这一路的走动,勒痕处的皮肤被捂出了一层潮气,摸上去有些黏。她把手拿下来看了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层薄汗。她把手指往袖子上蹭了蹭,转身对翠儿说:“把束带松一松。只松一层就好。再勒下去你家少爷就要学会用肚子呼吸了。”

翠儿连忙上前,替她解开外袍,把她引到床沿坐下。嘴里没忍住,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少爷您在外头不是挺能撑的嘛,怎么一进门就讨饶了。”手指在软缎的结扣上摸索了几下,把最外面那一层束带松开了半寸。半寸不多,但足够让林子秀的呼吸深了一口。她闭上眼睛,感觉胸口那块被压迫了一整天的骨头终于微微舒展开来,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响动——那声音听着像是肋骨在说“谢谢”。

窗外的槐叶沙沙作响。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擦过窗棂,在窗纸上蹭了一下,然后落在廊下。林子秀睁开眼睛,看着那片叶子在地上翻了两翻,被风吹到墙角,和其他的落叶堆在了一起。它落下去的样子很轻,像一个人终于躺到了床上。

“翠儿。”她忽然开口。

“少爷?”

“明天早上,束带再紧回去。”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什么犹疑。不是逞强,不是咬牙,只是一种平淡的决心——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做、不必讨论的事。说完,她又补了半句,“不过今晚……先让我松快松快。你家少爷今天差点连一片鱼都吃不完,总得给点安慰。”

翠儿看着她坐在床沿上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想了想又说:“少爷,明天再去醉梦楼,奴婢给您点一碗白粥吧——先从粥开始,慢慢练。”说这话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林子秀的脸色。

窗外秋风继续吹,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灶房的方向飘来一股熬药的苦香,混着晚饭的炊烟,在院子里缠成一团。翠儿站在廊下,提着手里的空食盒——今天它从府里提出去,又原样提回来,里头的点心一块没动,倒是装了一路的秋风。她低头看了一眼食盒,心想:下次出门,还是往里头塞几块山楂糕吧,开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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