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嗓子把墙角剥花生的脚夫都吓得手一抖,花生米弹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小二顾不得别的,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一边作揖一边赔笑:
“林公子您看我这双招子,白长了这么大,竟没认出您来!您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您瞧不上我们这儿了、去了别家了呢!要不就是发了财搬了地方,把小的们给忘了——哎您可不知道,掌柜的每回喝了酒都要念叨您,说‘林公子不来,厨房的糖醋汁都调得没从前上心了’!”
林子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着等他引路。她心里头却泛起一丝暖意——被人记住的滋味,总是不坏的。
小二一边弯腰引路一边嘴上不停:“林公子您这边请,二楼南街雅间一直给您空着呢——倒也不是特意空着,是凑巧今天没人坐,哈哈。您回来得正好,我们厨房新来了个师傅,刀工比从前那位还厉害,糖醋鱼片的薄劲儿,那叫一个——啧啧,切完了搁在碟子里,阳光一照都能透出影子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从林子秀背后扫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嘴里的话不自觉地打了个磕绊。
林公子好像……清瘦了不少。
不是那种出门游学风餐露宿瘦下来的那种瘦。是整个人都缩了一圈——肩膀窄了,腰身细了,站在那里的姿态也和从前不太一样。从前林公子站在这儿等上楼的时候,两条腿岔开,两手往背后一背,下巴微微抬着,活像一只占了窝的小老虎。如今——规规矩矩站着,手垂在身侧,肩头微微往前收。要说瘦了多少,小二在心里比划了一下,大概是从“一个半人”瘦到了“一个人”。
小二心里犯了个嘀咕,但脸上没敢露出半分,只是把那句“您比从前清秀多了”在心里转了一圈,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转过身,继续引路,步子比方才放慢了些。心里还在默默嘀咕:林公子这是去游学了还是去修仙了?怎么回来跟脱了层壳似的。
上了二楼,推开南街雅间的门,一股熟悉的木香混着旧窗纸的味道扑面而来。林子秀在门口站了一息。雅间还是从前的样子——雕花木窗半敞着,窗外是十字街的街景,远处能看见码头方向的一角水面。屋角的屏风还是那扇屏风,上头画的是江雪独钓,渔翁的斗笠被岁月漂得淡了颜色。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桌面上有两道浅浅的刀痕,是有一回她喝醉了拿筷子比剑刻出来的。当时掌柜的上来看到她拿筷子在桌面上戳印子,心疼得脸都皱成了包子褶,她拍着桌子说“回头赔你一张新的”,结果下回来的时候那张桌子还在,只是上头多了块桌布。
什么都没变。连桌角的那个被她踢出来的凹痕都还在。
她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她从前坐过无数次——背靠窗,面朝门,抬眼能看见整间屋子的动静,低头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坐下去的时候,胸口束带勒了一下,她顿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后挪了半寸,让后背贴着椅背,借了些力。翠儿注意到她这细微的动作,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少爷在外头挺能撑的,回家再给他松束带。
翠儿站在她身侧,把食盒搁在脚边,不声不响地打量着这间雅间。她还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从进门到现在,眼睛一直在偷偷地四处转——不是那种没见识的乱看,而是不动声色地把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扫了一遍,默默记在了心里。
二楼雅间的陈设比她想的素净,没有什么金碧辉煌,倒是墙角的香炉里还燃着半截残香,气味淡淡的,像是檀香混着陈皮。她心想:原来少爷以前混迹的地方还挺雅致的,她还以为会是满墙挂酒坛子的那种。
菜上得很快。小二端着托盘一路小跑上来,把四碟菜一一摆好,又放上一壶温过的花雕和一只酒杯。摆菜的时候,他把每碟菜都端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小圈,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到桌面上,最后还拿白布巾在碟子边上虚虚地擦了擦——其实什么也没擦到,这动作纯粹是跑堂的职业病。
他摆完菜,还想再絮叨几句,林子秀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出门的时候脚后跟碰了一下门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赶紧扶住门框,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桌子的菜香。
林子秀看着桌上的四碟菜。
青笋肉丝,蟹粉豆腐,糖醋鱼片,炸春卷
四碟菜,全是从前她每回来必点的。那时候她的胃口大得跟个无底洞似的,四碟菜一个人吃完,还能再叫一碗阳春面收尾。掌柜的每回看见她吃完,都要啧啧两声,说林公子这胃口,将来做生意肯定亏不了——“能吃就能干”。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片。
从前她吃这个都是一整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糖醋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拿袖子一抹就完事。今天她把鱼片夹到嘴边,顿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小口。鱼片还是从前的味道,酸甜适中,炸得外酥里嫩。她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笋肉丝。青笋脆,肉丝嫩,也是从前的味道。又夹了一块蟹粉豆腐。豆腐入口即化,蟹粉的鲜味在舌尖上打了个转,鲜得她差点把舌头也吞下去。
味道都还是从前的味道。什么都没变。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至少厨子没换。
可筷子从第三口开始就慢了。不是不好吃——是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顶着,才吃了几口就觉得满了。那种满不是吃撑了的满,而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住了的感觉。她不知道是束胸勒得太紧压着胃,还是这段日子在周煜府上被饿小了胃口,总之筷子举到第四口的时候,胃里翻上来一股隐隐的恶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胃部,眼神多了几分埋怨,责怪它为何不争气。
胃没理她。
她把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满桌子的菜发怔。
四碟菜,每碟才动了两三口,看起来跟没动过似的。从前她能一个人风卷残云地吃完,现在连四分之一都吃不下。她默默换算了一下:从前她的食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老虎”,现在大概是“一只刚吃完早饭的猫”。
“我以前点的菜……那么多吗?”她喃喃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翠儿差点没听清。
语气里不是哀怨,而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困惑——就好像一个人搬空了屋子里的大部分家具之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挠着头说了句“我以前东西有这么多吗”。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她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目光在四碟菜之间茫然地游移。这丫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吗?可安慰什么呢——说“少爷您吃不下就别吃了”?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说“您身子还没养好,吃不下是正常的”?可少爷现在是出来找“正常”的,告诉她“你不正常”,那不是在戳人心窝子吗。她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最后实在憋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破束带,勒得少爷连饭都吃不成,早晚我要给它多缝两道松紧。
林子秀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过头看了翠儿一眼:“你吃吧。帮我把这些菜解决了,别浪费。你家少爷现在食量不行,但花钱的手艺还在——这四碟菜花出去的银子可不能白花了。”
翠儿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她不是不饿——那糖醋鱼片的酸甜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她的肚子已经在暗地里鸣了好几声不平了。但她不能吃,这是规矩。伺候少爷的时候,主仆之间不能同桌而食,福伯交代过,规矩就是规矩。再说了,她要是真坐下吃,万一被小二撞见,传出去说“林公子的丫鬟在雅间里跟主子对面吃席”,那可就不像话了。
林子秀见她摇头,也没勉强。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不吃是你亏了”的惋惜。她把筷子搁在筷架上,目光转到了那壶花雕上。
酒壶是白瓷的,温在热水盅里,壶嘴上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像一条懒洋洋的小白蛇在半空中扭来扭去。三年陈花雕,温到七分热——闻着那个味道,喉咙里忽然泛起一阵干渴。她伸手去拿酒壶。
翠儿的动作比她快。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酒壶盖上,把她的手挡了回去。
“公子,”翠儿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股子倔,“老爷说了,您身子还在调养,喝酒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