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停了。
浮城被一整夜的细雨洗过一遍,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檐角还挂着水珠,隔一会儿便往下坠一滴,砸在天井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过便瑟瑟地抖。
林振天刚用完早饭,正坐在堂中翻昨日没看完的账本。窗外日光渐亮,照在天井湿石上泛着一层亮光。福伯从外头快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手里捏着一张拜帖。
“老爷,门外来了个人,说是行商路过浮城,有些药材生意想跟老爷谈。”福伯将拜帖递上去,又补了一句,“可他说完生意之后,又从袖子里掏了一张旧方子出来,说——说能治公子的病。”
林振天翻账本的手停住了。
三个月来,他见过太多自称能治的人。有真本事的,有骗诊金的,有连脉都摸不准就敢开方子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带着一副急切的表情——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谈价钱,急着把话说到最满。可福伯手里这张拜帖,写得不卑不亢,落款处只写了四个字:牧玉舟。旁边一行小字注明身份:亳州商,往返南北药材行,偶得奇方,愿供参详。
“亳州商”三个字让林振天眉头微微一动。亳州是药材集散之地,南北药商往来频繁,这个身份倒是说得通。但一个行商,凭什么敢说自己能治阴阳逆转?
“请他进来。”
牧玉舟跨进大堂的时候,天井里的日光正好照在他身上。他穿一件半旧的藏青长衫,料子不算好也不算差,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略有磨损的痕迹。面容普通——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走在街上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唯独那双眼睛,沉静而不卑微,与林振天对视时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逞强,只是平平静静地行了个礼。
“林老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带着一点北边的口音,但不重。
“牧先生请坐。”林振天抬手示意,声音不冷不热,脸上带着做生意时惯用的那副表情——客气,但绝不亲近。他上下打量了牧玉舟几眼,目光在人身上走了一个来回,像是在估一堆货的成色,“听说先生是走药材的,不知是哪条线上的买卖?”
“南北都走。南边的茯苓、三七,北边的黄芪、甘草。亳州有间小铺子,跟着叔父做了十来年。”牧玉舟在客位上坐下,接过福伯端上来的茶,欠身道了声谢,继续道,“前些时日走水路下江南,途中听人说浮城林老爷四处寻医,恰巧晚辈手中有一张旧方,便顺路过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那是一卷泛黄的旧纸,纸的边缘有焦痕,看起来像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残页。纸面上写着几行小字,墨迹陈旧,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抄录的。
林振天接过来,却不急着翻看,只是将纸卷搁在案角,目光仍旧落在牧玉舟身上。
“先生既是个行商,怎么通起医理来了?”
“早年随一位异人学过几年,不算精,只略通皮毛。”牧玉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异人脾气古怪,教了几年便云游去了,临行前留了几张方子给晚辈。这张便是其中之一。”
“异人?”林振天端起茶盏,不动声色,“什么名号?”
“没有名号。只知道是个隐居的游医,一辈子不开馆不收徒,碰上有缘的便教一招半式。”牧玉舟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笑容极淡,像是回忆里的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若还在世,大约也不愿意别人提他的名字。”
林振天没有追问。他把茶盏端到嘴边,却没有喝。目光从茶盏边上越过去,继续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个问题都答了,可每句话都留了余地。异人没有名号,来历无从查证。方子是旧纸上抄的,真假也无人能辨。可他偏偏又说了一个最让人没法忽视的名词。
“先生这方子,是治什么的?”
“阴阳逆转。”牧玉舟直视着林振天的眼睛,语速不急不缓,“此症因丹药而起,药力入体后强行改换经脉走向,颠倒阴阳根基。在下虽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但这方子恰是对症。”
林振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三个月来没有一个人敢用“对症”这个词。他们用的全是“或可一试”“试试看”“姑且服几剂看看”。对症——这两个字说得笃定,笃定得让他有些生疑。
“既是治阴阳逆转的方子,先生可知道这症状都包括些什么?”
牧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手指从盏沿上移开,搁在膝头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阴阳逆转之症,最难不在体,而在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比方才缓了几分,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分量,“身已改,心不顺,久则气血相冲。服药者往往怕见镜中影——镜中那张脸是自己,又不像自己,看久了便生厌憎。畏寒畏风——阴气入体后阳气不固,四肢百骸常年发冷,秋风一吹便透骨。夜半易心悸而醒——梦中杂念丛生,醒来时心跳如擂鼓,后背冷汗湿透衣衾。”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檐角的滴水声。
林振天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鹿鸣把茶盏搁在案上。瓷盏底座磕在红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不是摔,是放,但放得比他平时重了三分。
“牧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档,像是一把原本横在桌上的刀忽然被人拔了出来,刀刃上还带着鞘里捂出来的温热,“你从未见过我儿,如何知道得这般详尽?”
怕镜。畏寒。心悸。这三件事,林子秀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翠儿都只知道束胸勒出来的外伤,不知道她夜里惊醒时咬在被角里压下去的那声抽气。这些症状,只有住在西院隔壁、彻夜听着她辗转反侧的人才会知道——或者,本就是亲手给她灌下那碗药的人。
林振天的目光钉在牧玉舟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若此人眼神躲闪,若此人改口支吾,若此人露出半点心虚——他林振天这辈子识人无数,绝对看得出来。
牧玉舟没有躲闪。他垂下了眼睛,但没有慌张,只是像在斟酌措辞。片刻之后,他抬起眼来,神色平静如初。
“医理推之而已。”
林振天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医理若真能推到怕镜心悸、夜半惊汗这个地步,先生便不是行商,而是神仙了。”他将后背靠进椅子里,目光依旧锁在牧玉舟身上,“浮城请过的名医,没有一个人敢说光凭医理就能推出这些事。先生是第一个。”
牧玉舟沉默了一息。
换作旁人,被这样当面拆穿说辞里的漏洞,不是急赤白脸地辩驳,便是赔笑圆场转移话题。可牧玉舟没有。他不辩不解,不急着圆那个“医理推之”的漏洞,只是将双手平放在膝头上,语气比方才更平和了些。
“林老爷可以不信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也没有挑衅。只是平平地看过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令公子的病,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