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一百五十》天前他就被四十一收买

作者:竹阑夕 更新时间:2026/6/8 1:00:02 字数:3412

又是一阵沉默。

檐角的滴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一滴,两滴,三滴。在天井湿石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林振天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鹿鸣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来看了一眼,久到案上那盏茶的热气从缕缕变成丝丝再变成虚无。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来,朝门外喊了一声。

“福伯。备宴。花厅摆桌。”

福伯在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了——大约是愣了一下,不明白老爷怎么忽然要设宴款待一个来路不明的行商。

“先生远道而来,用过饭再走不迟。”林振天转过头来,看着牧玉舟,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客气的,周到的,带着浮城林家当家人待客时惯有的那股稳妥。方才那声冷笑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牧玉舟站起身来,拱手道了声谢。他的道谢也很平淡,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推辞婉拒,像是在面对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宴席设在花厅。花厅比正厅小了一圈,陈设却更精致些——黄花梨的圆桌,镂雕的屏风,墙角青花瓷盆里养着几尾锦鲤。伺候的丫鬟进进出出,端上来的菜一道比一道精细:清蒸鲈鱼、蟹黄豆腐、芙蓉虾仁。林振天坐了主位,左手边是牧玉舟,右手边空了张椅子。几道菜之后,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扇纱帘——素白的细纱,从梁上垂下来,将花厅隔出一小片朦胧的空间来。

林振天寒暄了几句,问了些药材行市的行情。牧玉舟答得不急不缓,对南北药价的涨跌、水路旱路的运费、几大药市的规矩都说得头头是道。林振天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筷子,朝帘外招了招手。

“老赵。”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应声走进来。这人是林振天的门客,在府里住了七八年,年轻时走镖受过伤,落下了旧疾——右肩骨裂过,逢阴雨天便疼得抬不起来。浮城的大夫都看过,没有一个能断根。

“老赵近来肩膀又疼了,”林振天朝牧玉舟笑了笑,“牧先生既通医理,不妨替我这老伙计看看?”

牧玉舟点点头,让老赵在纱帘外坐下,自己隔着帘子伸出三指搭在他腕上。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丫鬟添酒的动作都轻了三分。牧玉舟闭着眼睛,指尖在脉上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睁开眼,把手收了回去。

“这位大哥右肩曾受过钝伤,骨裂未愈便被耽误了。伤处在肩井穴上方半寸,逢阴雨便酸痛难抬,夜里侧卧时压着右肩便会痛醒。”他将三根手指并拢,虚虚点在自己右肩的一个位置上,“病根在这里。”

老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张着嘴,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右肩,手指按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老爷——这位先生说的分毫不差,连疼的地方都指出来了。”

林振天端着酒杯,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半晌才抬头,朝牧玉舟又敬了一杯。帘外伺候的丫鬟又领了两个人进来——一个是灶房的婆子,一个是看侧门的老仆,都是府里的老人,各有一些陈年旧疾。牧玉舟隔着纱帘一一诊过,说出的症状与旧伤年月,竟没有一处差错。婆子说“神了”,老仆说“比衙门里验伤的仵作还准”。每诊一个,林振天敬一杯,酒过五巡,他的脸色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每回放下酒杯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响声比前一次重了一点。

纱帘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翠儿扶着林子秀在纱帘后坐下时,花厅里正热闹着。老赵在给牧玉舟敬酒,婆子在絮絮叨叨地说自己腰疼的毛病,丫鬟们端着菜碟在桌间穿梭。林子秀坐在纱帘后面,面前的桌上摆了几碟清淡的菜食,翠儿站在她身侧,替她把茶盏斟满。

纱帘很薄,能看见外面的人影。牧玉舟坐在她斜对面,隔了四五步远,正侧着头听老赵讲当年走镖的事。他的侧脸看上去很普通——眉骨不高,嘴唇不厚,下颌线条也算不上锋利,属于那种见过一面之后便很难再想起的面孔。可林子秀盯着他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人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腕上的姿态稳得很。不是那种“经常给人号脉”的熟练,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对人体、对经脉、对骨肉筋皮的熟悉,远远超过了“行商”这个身份该有的程度。他方才说到老赵伤处时,用的是三根手指虚虚点在肩头,出手极准,分毫不差。这种手感,不是“随异人学过几年”就能练出来的。

还有他对阴阳逆转症状的描述——怕镜、畏寒、心悸。这三件事,他从未对人说过。连翠儿都不知道她夜里惊醒时咬被角的事。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林子秀的目光从纱帘后穿过去,落在牧玉舟的侧脸上。牧玉舟正端起酒杯,与林振天对饮。他举杯的姿势很得体,敬酒的角度很讲究,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全程——从老赵进屋到婆子诊脉,从丫鬟添酒到门客寒暄——他自始至终没有朝纱帘的方向看过一眼。一次都没有。

别人进花厅,或多或少都会往纱帘那边扫一眼。好奇也好,不经意也好,目光总会飘过去一下。可牧玉舟不。他的目光只在林振天、老赵、婆子和桌面上的菜碟之间流转,精准地避开了那张纱帘。那不像是不感兴趣,倒像是——在刻意控制。

林子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人倒有本事,可总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别人看她都像看病人,眼神里或多或少带着怜悯、好奇、打量。他偏偏不看她——这反而更奇怪。

“先生既有这等本事,”她忽然开了口,声音隔着纱帘传出来,带了一点纱料滤过的柔和的质感,“怎么从前没听过你的名号?”

花厅里的喧闹声微微顿了一下。老赵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婆子也收了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纱帘的方向——这是今晚林子秀头一回开口说话。

牧玉舟放下手中的酒杯,将身子微微转向纱帘的方向,目光却依旧垂着,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姿态是恭敬的——脊背挺直,双肩微收,下颌向内收了半分,像在面对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

“世间有名者未必有术,有术者也未必求名。”他的语气很淡然,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公子无需以名取人。”

林子秀隔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忽然冒出那句话。也许是这满屋子的人都在夸他,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许是他治好老赵时露出的那个分寸感——太准了,准得不像运气。也许——只是也许——他在避开纱帘时,她捕捉到他垂眼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恭敬,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她只在镜子里见过的情绪。

忍。

夜幕落下。酒残灯昏。老赵喝多了,被两个小厮架回房去。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还往牧玉舟手里塞了一包自己腌的萝卜干。丫鬟们开始撤席,将残羹冷炙一一端走。花厅里只剩下林振天和牧玉舟两个人,以及纱帘后面那片已经空了的位置——林子秀早在一盏茶前便已告辞。

林振天将最后一杯酒饮尽,把酒杯搁在桌上,推到一边。他今晚喝了不少,老赵敬的,婆子敬的,自己敬的,加起来怕有七八杯。可他的眼神比喝酒之前更清醒。

“牧先生。”

“林老爷请讲。”

“你那方子,”林振天看着桌面上那只空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当真有效?”

“古方所载,不敢妄言十分。但病治得好不好,最终还要看病家自己。若服药之人心有抗拒,再好的方子也打折扣。”牧玉舟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来,与林振天对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似劝诫的神色,“令公子这些日子束带勒得太紧,伤的不只是筋骨。气血不通,时日久了会留下病根。阴阳逆转之症本就阴气过盛,阳气不足,再这么勒着——只怕撑不过两年。”

林振天没有说话。沉默在大堂里蔓延开来,连烛火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半晌,他站起身来,走到牧玉舟面前。

“牧先生今夜便住在府上。明日开始试你的方子。”他伸出手,与牧玉舟的手握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干硬,指节上全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老茧。在握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不是热情,而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我林振天只有这一个孩子。治好了,林家欠你一条命。治不好——”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牧玉舟没有退缩,也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出了厅门,夜色已深。天井里雾气弥漫,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一名男子领了个护卫过来,递给林振天一盏新换的灯笼,又低声禀报了几句——方才已经去驿馆查过亳州商籍,确实有个叫牧玉舟的药材商,年岁相貌也对得上,三年前开始走南北线,铺子开在亳州东街。

“真的假的?”

“真的。商籍文书、铺面税契都有底档。人也是真人。”男子顿了顿,压低声音加了一句,“只是那人已在两个月前病故了。亳州来人收的尸,铺子也关了。消息还没散出去。”

林振天接过灯笼,低头看着里头的火苗。火苗被夜风吹得一明一暗,将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给亳州去信,再查。查仔细些。”他转过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另外,从今晚开始,多派几个人守在西院四周。牧玉舟若擅自靠近西院,不必禀报——”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最终只说了一句,“及时回报。”

灯笼的火苗在夜风中剧烈地跳了一下,随即又重新稳住,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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