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秀把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了。
但是移得很慢,先在父亲的眉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上,然后滑过窗棂投在地上的那道影,最后落在了窗外天井里那棵槐树上。
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纹丝不动,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已经在昨夜落尽了。
她抬手摸了**口。
手指按下去,触到的是中衣柔软的布料。布料底下的皮肤是温的,夜里那种往外逼人的烫已经退干净了,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指节微微曲着,像一只碰到了陌生地面的脚,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被子上那只同样摊开着的手旁边。
两只手搁在素白的被面上,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没有看它们,她还在看窗外那棵槐树,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也许是她自己。
与此同时,东北厢房的门开了。开锁的护卫把铁锁从门环上摘下来,锁簧弹开的声音比上次更响——晨光里的空气干燥,金属声在空荡荡的后院廊下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散尽。门被推开,晨光从门口涌进去,把屋里那张三条腿的矮桌和墙角生了锈的铜盆照得纤毫毕现,铜盆里积了小半盆水,水面浮着一粒槐树籽,籽壳已经泡胀了,裂开一道细缝。
周煜靠墙坐着,还是昨晚那个姿势,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整夜没有阖眼,布包里最后一根香还在,他隔着衣襟摸了一下布包的形状。
林振天站在门口。
他站在门槛外面,但是没有进去,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囚室地面上,影子的头刚好停在周煜膝前一寸的位置,两个护卫退到了两侧廊下,刀鞘在晨光里反着哑光。
沉默拖了很久,林振天低头看着靠墙坐着的这个人——这个人昨夜把他女儿从高烧里拉了出来,也把丹药喂进了他女儿的嘴里。
救命的人,害命的人,同一个躯体里互相顶着,把他的判断力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嗓子里有话太多了,每一句都在撞来撞去,撞不出一个能完整出口的形状。
“你的命,我今日不取。”
这句话声音不高,不像昨夜在正厅里劈头盖脸的那句“你怎么敢”,也不像剑锋压在脖子上时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音节,这次是沉到底之后再往上浮的,浮到一半,什么多余的力气都没了。
周煜慢慢抬起眼。他的眼白里布着几道细红的血丝——意识空间里的三道场景耗掉的。湖、囚室、破碎的浮城旧街,每一个场景都从他脑子里刨走了一层精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出口的声音沙哑而低。
“多谢林老爷。”
林振天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板上,和昨晚穿过庭院时一样深的步子,影子的头从周煜膝前移到了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了阴影里。
“但你再敢靠近她一步——”他顿住了,把这句话后面那几个字在舌尖上搁了一下,让周煜先尝到这几个字还没出口之前的重量,“我会让你后悔活着。”
字字如刀。每一刀都落在“活着”前面那个“后悔”上,死是一了百了。但活着后悔——每一口呼吸都在提醒自己做过什么,每一个醒过来的早晨都在重新面对那道还不了的债。
周煜的眼神没有躲,他的背贴着石壁,石壁的寒意从肩胛骨渗进去。
他把手掌从膝盖上拿起来,撑在石板地上,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膝盖在伸直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站直了之后,目光越过了林振天的肩膀,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外后院的石板小径——左侧那棵歪脖子枣树皮在晨光下泛着灰白,右侧一排矮墙,墙头上落了两只麻雀正低头啄墙缝里的青苔。
他在转身之前,忽然顿了一下。
脚迈出去半步,在空中停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有句话要从喉咙里往上爬,但是爬到了嗓子眼又滑回去了。
那句没出口的话——他不知道是“秀儿”,是“对不起”,还是“我不会忘”。也许是三个里头每一个都沾了一点,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林振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外街巷拐角处。
……
西院卧房里,林子秀还坐在床上,后背靠在翠儿给她垫的一个枕头上,枕头和背之间还垫着几块布。
林子秀在床边坐到了日头爬上槐树梢。
身体还在从一场高烧里往外捞自己,骨头缝里残留的酸软让她每做一个动作都比平时多等两息。
翠儿端了白粥进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枣肉煮得半化,把米汤染成了浅浅的赭色,她把粥碗搁在矮几上,想伸手去扶林子秀的背,但林子秀摇了摇头,表示不用扶。
她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膝盖伸直的时候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响,不疼,只是在提醒她这副身子已经躺了太久。
她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来到铜镜前,甚至忘记穿鞋,光着脚踩在石板上。
翠儿见着之后连忙说地上凉要给她拿鞋,不过这时她已经走到了半路。
铜镜立在靠窗的角落,镜面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被晨光一照,映出来的人影像是隔着一层淡金色的纱。
她站在铜镜前,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素白的中衣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束带已经解了一整夜,她胸口不再有那圈勒得发闷的绷紧感,习惯了被勒着的皮肤忽然解放了,反而有些微痒,像是一道箍了很久的印子突然见了风。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床头矮几上。
白绫还在那里——翠儿叠的三折,边缘整齐,和她每天早上自己缠好之后搁在铜镜前时的折痕一模一样,她看着那叠白绫,看了一会儿。她认出了它,陪了自己多少个清晨,每天解开之后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红印,又被重新缠回去。它像一个用了太久、边缘已经磨出了茧的工具。
但林子秀这次没有去拿它,她把目光从白绫上移开,转向了一旁柜子半开的抽屉。
这时翠儿正端着空粥碗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林子秀的动作,脚步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