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少爷拉开了柜子最底下那个从没用过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叠衣裳——是林振天早些日子命绣娘赶出来的,送过来之后就被压在了柜子最底下。
里面有三条女裙——一件月白的、一件淡青的、一件藕荷色的。
都是素净的款式,袖口收得窄,裙摆不算大,刚好能走路不绊脚。林子秀把最上面那件月白的拎了出来,抖开,料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衣襟上绣着一枝极细的槐枝,枝头几朵未开的槐花。
她看着那枝槐花,忽然想起来这件衣裳是父亲在她说“我还是要做少爷”之后没几天就让人做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父亲是在妥协,现在看来是林振天早就预料到这个情况,然后提前命人备好放在那里,等她有一天自己去开那个抽屉。
她没有叫翠儿帮忙,她自己把中衣脱了,把小衣系上,把裙子从下往上套好,把腰带在腰侧打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算不上熟练,裙子的后带要绕到前面系,她绕了两圈才发现绕反了,只能拆了重新来。
腰带打完结之后留了一截垂下,长短和她从前束的那条革带差不多,她低头看着那截垂下的腰带,忍不住去伸手捏了一下,发现丝绦原来是软软的,和她从前束的革料完全两样。
然后她把那件月白的外裳披上,右手从左手的袖口里穿过去,再从右手的袖口穿过来,衣襟交叠——左襟压右襟。
从前穿男袍是右襟压左襟。
她低头看着交叠的方向,忽然想起小时候福伯教她穿衣裳,说少爷你记着,男左女右,襟的方向不能错,那时候她不耐烦记这些,觉得穿反了也就反了,现在她站在铜镜前,把衣襟交叠的方向认真地调了一遍。
翠儿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空粥碗差点滑脱,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挪不开眼。
她看着少爷站在铜镜前,晨光从窗口打在她侧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颧骨的位置,下颌的线条,眉梢微微上挑的弧度——都没有变。
但是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变了,翠儿琢磨了一阵,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是什么变了。
月白色的裙摆垂到脚踝上方半寸,腰身的剪裁不紧不松,刚好够让人的目光从肩膀自然地往下走,走过了腰带,走过裙摆,落在赤着的脚背上。
林子秀站在那里,赤脚踩在石板上,双手垂在身侧,铜镜里映出来的是一个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女子,她身上那股自在还没来得及习惯,却已经不觉得别扭了。
眉目之间带着几分男子的英气,又有着几分娇弱的柔,但是这两者并没有发生冲突,反而是很好地糅合在一起。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她也看着镜子里的人,两个人之间没有隔阂。
“少爷——”翠儿把碗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往里走了两步,“您这头发,得绾一下。”
林子秀在铜镜前的矮凳上坐下。
翠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木梳,站到她身后开始梳发。
这次和以前不同,从前梳头是为了束发,是把头发全部往上拢,拢紧,拢到不留一根散丝,然后戴冠;今天梳头是为了绾髻。翠儿的手很轻,木梳从头顶一梳到底,发丝在梳齿间顺顺地滑过去,她把两侧的碎发拢到耳后,耳朵下面的皮肤还留着被束带边缘压出的极淡红痕,被梳子蹭过的时候微微发痒。
翠儿的动作停了一下,把碎发拢得更靠前了些,然后用发髻遮住了。绾好的发髻不算复杂,只是把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住,簪子是素面的,只在簪头镶了一粒极小的白玉。翠儿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在耳后,退后半步看了看,眼眶忽然一热,镜子里这个人终于没有了一道勒在胸口的白绫,也不用再绷着一张脸。
翠儿心里想,这比好看更难得。
“行了。”
林子秀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和从前在正厅门外对孙茂说“你倒可以试试看“时说话的底音一样。
但是有些东西变了,以前的林子秀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男性形象,需要压着一点嗓子说话。但是现在不用了,现在的她说话时不用再把那些东西压在嗓子上面,过去的那股执念已经放下,现在的林子秀已经接受了自己身为女性的一面。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快而有序的脚步声。
福伯拄着拐杖从月亮门那边穿过游廊,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喘了两口气,朝门里探了一下头,接着便惊讶地张了张嘴。
他看见了铜镜前坐着的那个人——月白裙子,银簪绾髻,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圈淡白的边。
“少……少爷?”
“少爷”这两个字在福伯的嘴里卡了半天,他现在不知道该叫林子秀“少爷”好还是“小姐”好。
往日种种在眼前浮现——那个七岁从槐树上摔下来摔断胳膊趴在他背上喊“福伯到了没”的小少爷,一转眼长成了镜子里这个眉目英气的女子。
福伯的眼角一下子红了,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把拐杖换了一只手,转过身朝正院方向加快了步子。
老爷刚才把他叫去前厅,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收拾行李,回祖宅;第二句:今晚就走;第三句:不要张扬。
林振天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正站在西院门外,身上换了今早翠儿给他送来的那件靛蓝色新袍。他站在西院门外,从门缝里看见了女儿坐在铜镜前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转过身,朝正厅走去。
福伯拄着拐杖从正厅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抹严肃的神色。
对于林振天的决定他没有多问,老爷说回祖宅——祖宅在林家老家的镇子上,离浮城三日的马车路,那儿有老宅、有祠堂、有祖田、有林家往上数六代的根,但是老爷在浮城做了二十年生意的根基全在这儿。
福伯跟了他大半辈子,从不问为什么。他只是拄着拐杖一个一个地安排下去:前院两个家丁留下看门,灶房的张婶和偏院的刘叔也留下,药房不动——里头那些药柜抽屉上的东西还是牧玉舟的手迹,没有人动过。
翠儿随行,他自己也随行。他安排了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拉行李,,他亲自去喂了马厩的马,还在马槽里的干草加了两捧豆饼,马鼻子里喷着白气,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