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绣是独自上路的。
林振天原本要派福伯跟着,她没让。她只说了一句"人多眼杂",就收拾了一个包袱,把那方帕子和那张黄纸贴身收好,又握了握短刀,出了门。
她走的是官道。
祖宅在山里,去风陵城要翻两座山,过一条河,走三天的官道。头一天她走得还算顺利,晌午在山脚的茶棚歇了脚,喝了碗粗茶,又买了一包干粮。茶棚的老板是个老汉,看她一个女子独自赶路,多问了一句"姑娘去哪儿",她只说了句"走亲戚",便不再多说。
第二天,翻第一座山。
山道窄,两旁是密林,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林紫绣握着短刀,走得很快。她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可回头看了几次,山道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晌午时分,她走到一处山坳,正要歇脚,忽然听见林子里"簌"的一声响。
她猛地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她身后左侧的灌木丛里传来的。她握紧短刀,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身,余光扫向那片灌木。
灌木丛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划到颧骨。他看着林紫绣,咧嘴笑了一下:
"林小姐,好巧。在这儿遇上。"
林紫绣的手心,沁出了汗。
她认得这个人——钱四的手下。那天夜里翻进祖宅、往丽珠窗户里吹迷香的,就有他一个。
"你们跟着我?"她攥着短刀,没有回头。
"谈不上跟。"疤脸慢悠悠地踱出灌木,刀在腰间晃了晃,"那丫头胆子不小,逃了一回又一回。主上说她心思活,早晚还会往外跑。让我们守着这条道,等她自投罗网。没想到等来的,是林小姐。"
他往前迈了一步。林紫绣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短刀。
"丽珠不是已经被你们带走了吗?"她盯着他的刀,"她人在周府,你们还堵在这条路上等谁?"
"林小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充愣?"疤脸啧了一声,像是替她惋惜,"她前脚进了周府,后脚又寻了个空子逃了出来,一路又跑回了你们林家祖宅。主上让人在祖宅外头守着,又派我们守这条道,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至于您——主上倒是没说要怎么处置。可您自己送上门来,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一个人赶路,多危险啊。"
他说得客气,可眼底的凶光藏都藏不住。林紫绣心里一沉——她明白,这个人不是在"护送"她,他是在拿她当筹码,或是当诱饵。
她缓缓后退,后背抵上了一棵老树的树干。
疤脸又往前迈了一步。就在这时,山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前头的,让让路——"
一辆牛车从拐弯处慢悠悠地驶了过来。赶车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看着像是走乡串户的货郎。他瞥了一眼疤脸,又瞥了一眼林紫绣,吆喝了一声:
"姑娘,搭不搭车?去镇上,顺路。"
疤脸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那老头却不看他,自顾自地勒住牛车,冲林紫绣招了招手:
"上来吧,姑娘。这山道啊,一个人走,总是不太安生。"
林紫绣看着他,又看了看疤脸。疤脸的目光在老头的牛车上扫了一圈——车上堆着几筐山货,看着就是寻常货郎。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动手,只哼了一声,转身钻进林子。临没入树影前,他回过头,遥遥地看了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林小姐,今日是我老疤眼拙。不过您既然要去风陵城——那也好,主上早晚会亲自来见您的。"
他说完,也不等回答,一头扎进林子里,没了踪影。
林紫绣站在原地,握着短刀的手心全是汗。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林子,快步上了牛车。
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老头叼着旱烟杆,也不说话。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开口:
"姑娘,去风陵城?"老头没有回头,旱烟杆在车辕上敲了敲。
林紫绣心里一紧,没有立刻回答。老头像是没察觉她的警惕,自顾自地说下去:
"风陵城这些日子不太平。"他望着前方的路,眯了眯眼,"听说那边出了个怪病,大户人家的公子爷,白天一个样,夜里一个样。城里的大夫都治不好,说是中了邪。"
他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要我说啊,哪有什么邪。"烟圈在风里散了,"人心里头住了两个自己,一个想做好人,一个想当坏人——这毛病,药石治不了,得靠心药。"
他说完这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位公子爷,前些日子还去过一趟浮城的药铺,抓的都是安神的药。药铺的伙计说,他瘦了不少,话也少了。"
林紫绣的手指,在包袱带上攥紧了。
她想起枇杷树下,周煜说"你瘦了"时的样子。如今轮到别人说他瘦了。
她想起那张黄纸上的字:"解铃还须系铃人——其病在心,其药在情。"
她抬头,看着那老头的背影。破草帽,旱烟杆,干瘦的身形。她忽然问:
"老人家,您认识一个老道吗?"
老头抽旱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
"什么老道,不认识,不认识。"他把烟杆在掌心磕了磕,"倒是听说过一个奇人,在河边钓鱼,钓上来的鱼都放生,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鱼且如此,何况是人。'"
他说完,敲了敲烟杆,不再说话了。
林紫绣坐在牛车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知道这个老头是不是那个人,可她知道,这一路,有人在看着她。
牛车过了山坳,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老头跳下车,从筐里翻出一包干粮,递给林紫绣:
"姑娘,前面就是镇子了。这包干粮你拿着,路上吃。"他把干粮塞进林紫绣手里,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说什么,终究只补了一句,"里头的东西,是有人托我带的。收着吧,别弄丢了。"
林紫绣接过干粮,还想再问,老头已经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了。他走得很慢,可一转眼,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林紫绣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干粮的油纸里,包着一块石头大小的东西。她拆开一看——是一块小小的、温润的玉,系着一根红绳。
玉上刻着一个字。
是一个"煜"字。
林紫绣握着那块玉,猛地抬起头,想要叫住那个老头问个清楚——可官道上空空荡荡,早就不见了他的踪影。连那辆牛车的影子,都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温热的玉,愣了很久。
风从她身边吹过。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煜"字,把它贴身收好,和帕子、黄纸放在一起。
这一路,有人在护着她。
可那个护着她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