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走后的第三天,丽珠回来了。
她是夜里回来的。福伯起夜,听见门外有响动,开门一看,廊下蜷着一个人。福伯差点以为是贼,举着灯照过去,才看清是丽珠——她浑身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卷东西,像是护着什么。
福伯把她背进院子的时候,她昏昏沉沉地醒了一下,忽然攥住福伯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哑:
"快……快关门……"她喘着气,"他们……跟着奴婢……"
福伯一凛,探头往巷口看了一眼。月色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可他不放心,回身把大门栓死,又拿顶门闩顶上,才背着她进了屋。
"小姐……"丽珠看见福伯,嘴唇翕动,"奴婢……要见小姐……"
福伯把她扶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发高烧了。翠儿烧了热水给她擦了身,林紫绣半夜被叫醒,披衣赶到西厢房,看见丽珠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嘴里却在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林紫绣凑近了才听清,她念的是:
"……要快……他撑不住了……"
林紫绣的手,在床边握紧了。
丽珠这一病,烧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她终于退了烧,人也清醒了些。林紫绣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吃。丽珠吃了小半碗,忽然抓住林紫绣的手腕,抓得很紧。
"小姐……"丽珠的声音哑得厉害,"奴婢有件事,一定要告诉小姐。"
林紫绣放下碗,看着她。
"你说。"
丽珠没有立刻开口。她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鼓足勇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那天,奴婢说,奴婢看见周煜在屋子里,一会儿笑一会儿怒——那是真的。"她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可奴婢没说的是,奴婢那晚,听见他在屋子里,对着一面镜子说话。"
"对镜子说话?"林紫绣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
"是。"丽珠的声音哑下去,"他说:'你就这样让她送走了?'又说:'你明知道她走了就不会回来。'奴婢当时吓坏了,以为他中了邪。可后来奴婢才明白——他不是在跟镜子说话,他是在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林紫绣的呼吸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镜子里的人,会回他的话。"丽珠的声音发颤,"奴婢听过两次。"她抬起眼,眼眶已经红了,"一次他说:'她走了,正好。省得我看着她碍眼。'还有一次,他说:'你闭嘴。她要是回来,我就——'"
丽珠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的嘴唇抖了抖,像是后面的话说不出口。
"他就怎么样?"
"他说,'她要是回来,我就把她的腿打断,让她再也走不了。'"丽珠说完,眼泪就下来了,"小姐,说这话的,和把帕子交给奴婢的,不是同一个人。奴婢知道——奴婢见过他们两个人。"
林紫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想起周煜站在枇杷树下,说"那是很久以前,有人给我的"时的眼神。又想起他警告她"她跟你说的事,你就当没听过"时眼底的冷意。
是两个人。
真的是两个人。
"那帕子呢?"她放下粥碗,身子微微前倾,"帕子是谁让你带来的?"
"是那个把帕子交给奴婢的人。"丽珠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他趁着另一个周煜不注意的时候,把帕子塞给奴婢,说:把这个带给她。告诉她,握帕子,默念她的名字。"
林紫绣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他说……默念名字?"
"是。"丽珠点头,指尖在被面上划了两下,"他说,只要她默念自己的名字,他就能听见。"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说……那是她小时候教他的。"
林紫绣愣住了。
小时候。她教他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帕角那个"煜"字,在灯下静静地躺着。她忽然觉得,那个字,好像烫了起来。
……
夜里,林紫绣坐在灯下,把那方帕子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想起那个总是笑着、偶尔眼里会有凶光的少年。想起她好像真的说过什么话——她把手帕递给他,说:"要是……要是你害怕了,就握住这个,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我……我就来陪你。"
她记不清了。那句话像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可她知道,她真的说过。
她真的,教过他。
林紫绣握着帕子,坐在灯下,坐了一整夜。
她恨周煜。她恨他囚禁她,恨他把她关起来,恨他让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可她也忘不了——忘不了那个握着帕子、说"她给了我之后,就忘了"的人。
是两个人。
一个是把她关起来的人,一个是把帕子带回来求救的人。
她该救谁?
或者,她该救的,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
第二天一早,林紫绣把帕子贴身收好,去正堂找了林振天。
"爹,我要出门一趟。"
林振天正在喝早茶,闻言放下茶碗,看着她。
"去哪?"
"……去周煜那里。"林紫绣说。
林振天沉默了一会儿,指腹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去做什么?"
林紫绣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头,摸了**口那方帕子的位置,轻声说:
"去救一个人。"
林振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阻拦。他只是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短刀,递给林紫绣。
"带着。"他说,语气像是交代一件寻常事,"路上小心。"
林紫绣接过短刀,握了握,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出正堂,走到天井里,在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晨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她要去救一个人。
去救一个,她恨了那么久的人。
……
林紫绣出发那天,福伯在门缝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成方胜的黄纸,压在门槛的石缝里,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却压得平整,像是被人贴身收了很多年。
林紫绣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淡,像是用枯笔写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其病在心,其药在情。"
没有落款。
林紫绣握着那张纸,站在晨风里,看了很久。她把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和那方帕子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可她知道,写这句话的人,知道她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