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前院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黑漆门在身后合拢,门边那只狸花猫又趴回石阶边。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包净香,脚步顿了顿,才顺着巷子往外走。老道那句提醒压在她心头,说是解铃要打结的人自己伸手,可那个结,她却看不懂它到底结在周煜心里哪一处,只能先记下三日后渡口的时辰,加快步子往回走。
回府已是午后。
刚进正院,她就听见一阵吵嚷。
她心里好奇,就连忙上去查看是什么个事情。
廊下跪着个小厮,衣裳上全是土,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淌。管事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根藤条。周煜站在台阶上,端着茶,低头看着那小厮,脸上没有表情。
“账房少了三钱银子,是他偷的。”管事说,“问他,说是给他娘抓药。”
周煜没有接话。他低头,吹了吹茶面的浮叶,喝了一口。
“偷了东西,按府里的规矩办。”他说,“拖下去,打二十。”
小厮磕头如捣蒜:“老爷,小的娘病在床上,抓药的钱凑不齐,这才动了账房的心思。求老爷看在小的高候了五年的份上……“
周煜放下茶盏:“规矩就是规矩。”
两个家丁上前,把小厮拖了下去。林紫绣站着没动,眼睛也没闭。她看着家丁把小厮按在廊下的条凳上,藤条扬起来,落下,一声,一声,衣料抽裂的闷响混在里头。小厮咬着牙,一声也没喊。
她数到第七下,才移开目光。他处置人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小厮是为他娘偷的药,可他还是打了。
直到藤条声停了管事才把人拖走,小厮身上看着满是血痕,好不凄惨。
周煜接着转身开始往书房走,只不过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绣娘今日出府了?”
“回老爷,去买绣线。”
“买着了?”
“买着了。”
“那就好。”
周煜没有再发问,抬脚就走了。
林紫绣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低头,把怀里那方帕子的边角抚了一下,等在廊下的风里站定,才抬脚往偏院走,没再回头看他去的方向。
夜里,她点灯,把白天的事一样一样理清:城南那条巷子里的老道,约了三天后的初一,带着他给的那筒净香到三里桥渡口碰面;廊下那小厮挨了二十藤条,只为一个要给他娘抓药的三钱银子;还有书房那支香,今夜已不见有人续过,香却还在烧。
她打开老道给的那个油纸包,里头是一筒细净香,约莫一掌长,比书房那支略短些,没点燃,闻着却有股淡淡的檀气。香旁压着一张细纸条,只写了一个字:情。
她把净香和那张“情”字纸条叠好,收进怀里那方帕子的夹层里,吹了灯。
躺下,她没立刻睡。那方“煜”字帕子贴身收着,帕角那个旧字,他说他记得,贴身收了十几年,最后让丽珠带回她手里。可他另一头,却又藏着剪子与那支镇魂的香。一边是放不下的帕子,一边是要压下去的东西,到底哪个是他,她一时分辨不出。
老道说救人要先等他自己肯醒,可他自己心里那结打在哪,她这几日也没真摸到。
她翻了个身,盯着房梁,香还剩三道,初一前还有三日。她隐隐觉着,那个周府、那支香、那张写着“情“字的纸条,都系在同一个结上。
她把老道那筒净香从怀里又摸出来,贴着鼻端闻了闻那股清苦,才放回枕边,然后闭上眼歇息。三日后初一,她决定要去三里桥对着那支香灰问个分明。
……
初一,亥时刚过,周府各院都熄了灯。
林紫绣坐在偏院床沿,把老道给的油纸袋贴身收好。她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廊下再没有一丝脚步声,才起身出门。
她先去书房。
门没上锁,她一推就开。明屋里黑着,桌角那只香炉里插着那支香。她凑近看,香身的横纹她数过,今夜看过去,烧的又少了一些,比昨夜她见时又短了一截,等下没人续过新香,火头只剩一点暗红。
她没多耽搁,先回身把门闩搭回去,只留一道自己能顶开的缝,免得折返时装不上。
她隔着袖口捏住香身,把火头捻熄,将香从灰里拔出来,连着炉底的灰一并倒进油纸袋,扎紧袋口,塞进怀里。火灭的一瞬,屋里静了一下,她耳朵里也听见极轻的一声气音,像叹气,又像什么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她停住手,等了等,再没有动静,才把香炉摆回原处,转身出去,把书房门掩回虚掩的样子。
她没走正门,贴着廊下的暗影绕到后墙。夜里正院只剩两个看门的,一个靠在垂花门桩上打盹,另一个不知去了哪里。她在那道角门前蹲下,锁扣松着,她没用蛮劲,捏住锁环一点一点拧开,侧身挤出去,回手把门带上,猫着腰顺墙根跑出十几步,确认没惊动人才直起身子。
三里桥在城南。
出巷子后她沿河走,夜里河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水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月光落到西边,照得河面一段白一段黑。她数着桥墩走到桥下,水边泊着一只乌篷船,船头蹲着个黑影。那黑影听见她近前,没起身,先低声问了一句:“可是带了东西来?”
林紫绣停脚:“是。”
黑影这才起身,掀起舱帘:“先生等你好久了,进去吧。”她认出来,正是那日开门的小道童。
林紫绣矮身钻进船舱,舱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老道盘腿坐在灯后,面前一只粗陶碗,碗里半碗清水。
“灰带来了?”老道问。
林紫绣把油纸袋递过去。老道解开袋口,把香和灰一起倒进碗里。香灰浮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沉,沉成薄薄一层。他端着碗就着灯看,又用指头蘸了一点灰,捻开,凑到鼻下闻,半晌没说话。
“这香七日一换,换了不短的年头,灰里都分得出层。”他把碗放下,“点香的手很稳,香灰从没断过。是有人守着的,日日续,风雨无阻。”
“谁在续?”林紫绣问。
“灰里看不出人。”老道说,“只看得出,这双手就在府里,不在府外。”
林紫绣心里一沉。
“那香还能撑多久?”她问。
“你掐它的时候,它只剩小半寸。”老道拢了拢碗里的灰,“按它惯常的烧法,本该再烧两日。你提前掐了,省了它两日的工夫。”
林紫绣攥紧膝上的帕子:“它底下压着的那个人,还在么?”
老道没答,反问她:“你掐香的时候,听见什么没有?”
林紫绣怔住。那声气音,她当是自己听岔了。
“听见了一声气音。”她说,“像是叹气。”
老道点头:“那就是他,香还压着他,可他听见你来了,在应你。他攒了这些天的力气,也只够应你这一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