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绣攥紧膝上的帕子:“它底下压着的那个人,还在么?”
老道没答,反问她:“你掐香的时候,听见什么没有?”
林紫绣怔住,那声气音,她当是自己听岔了。
“听见了一声气音。”她说,“像是叹气。”
老道点头:“那就是他。香还压着他,可他听见你来了,在应你。他攒了这些天的力气,也只够应你这一声了。”
林紫绣喉头发紧,没有说话。
舱里静了片刻。老道没急着接话,从身后摸出一只拳头大的青瓷小炉,炉里垫着灰。他取出一支细香,就着那盏豆大的油灯点了,香头亮了一下,腾起一线极淡的烟,舱里漫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晒透的旧棉布,又像雨后院子里的土腥气,里头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闻一下。”老道说,“闭眼,想不起的,让它替你往回想。”
林紫绣怔了怔,还是依言凑近,浅浅闻了一下。那股气味顺着鼻腔直往头顶钻,她眼前一花,乌篷船的舱顶不见了,换成一团白晃晃的日光。
是记忆在动,她看见一棵很高的槐树,树冠撑开一片阴凉,槐花一串串垂下来,白得晃眼。树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她,看不清脸,肩膀瘦瘦的。她像是正往那孩子手里塞什么东西,帕子还是簪子,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孩子攥着不肯松手,掌心热热的。她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又脆又急,是小时候的嗓子:“你听好了,这是我的名字,往后谁念这三个字,你就应他一声。”
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她心口猛地一酸。日光、槐花、那个瘦瘦的背影一下子退远了,眼前还是豆大的油灯,还是老道那碗半满的清水。
林紫绣睁着眼,半天没说话,眼眶泛红。
老道也不催她,等香烧过一截,才开口:“想起来了?”
“想起一棵槐树。”她嗓子发哑,“树下有个孩子,我让他记住我的名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旁的全是雾,就这些。”
“够用了。”老道说,“这就好。”
“香尽之前,他还能应你一两回。”老道从袖里取出一截红绳,绳上拴着一枚小铜铃,搁在矮几上,推到她面前,“你今夜回去,子时前后,寻个没人的地方,握着你那方帕子,照你方才在香里听见的那样,念你自己的名字。念三遍,慢些念。”
“念名字做什么?”林紫绣问。
“你方才在香里听见的那句话,就是他记了十几年的暗号。”老道说,“旁的声音进不了他耳里,你的能进去。你念三遍,他若还有力气,会应你一声,若是应了,这铜铃自然会响。”
林紫绣拿起那枚铜铃,铃身冰凉,没有铃舌,摇起来不响:“这铃铛,怎么响?”
“他应你的时候响。”老道说,“他应了你,你就问他一句话,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那棵槐树,就是你方才看见的那一棵。他若答得上来,就还有救,他若答不上来,你明夜就别再来渡口了。”
林紫绣攥着那枚铜铃,指节泛白:“答不上来……又怎样?”
老道看着她,半晌才说:“答不上来,说明那点念想早被香磨尽了。香尽之前,你把他送走,让他少受几日罪,也算全了你们一场。”
林紫绣没有接话,她把铜铃收进怀里,起身:“我记下了。”
下船时,老道又叫住她:“丑时前回府,你掐了香,府里那双手今夜必定要去续,你若撞见他,别让他看见你手里的东西。”
林紫绣应了一声,快步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她按着怀里的油纸袋和铜铃,步子越走越快。
回府时刚过丑时。角门虚掩着,她侧身挤进去,没急着奔偏院,先贴着墙根蹲了一会儿,屏息听院子里可有动静。过了约莫半盏茶,四下仍静,她才起身贴着回廊快步走回偏院。
进了屋,她反手把门闩上,又拖了把木凳抵在门后镇着,她没点灯,就着窗纸漏进来的月光,走到屋角那面旧妆镜前,贴着镜前的墙角坐下,正对着那一小方镜面。她没去碰那面镜,只静静坐了会儿,等眼睛认了屋里的暗。
坐了半晌,她把帕子从怀里取出来展平,然后在手心铺开,冰凉的红绳和铜铃一并搁在手边,恰好够得着。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四下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和窗纸被夜风一下下拍起的轻响。
“紫绣。”她低低念出第一遍。
屋里没有动静。
“紫绣。”
帕子在她手里热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帕子,轻轻握了回来。怀里的铜铃,跟着颤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心头一跳,声音稳了稳,念出第三遍:“紫绣。”
帕子没有再动。可屋角那面旧妆镜的镜面,在黑暗里泛出一点极淡的光,像月光落在水上。
林紫绣盯着那面镜子,屏住呼吸。
镜面上浮起一道人影。隔着一层水似的,影影绰绰,是个少年。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声音却传不过来。她看见他身后拢着一团浓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缠上他的肩头。
“你还记得……”她开口,声音发哑,“小时候那棵槐树么?”
镜中的少年怔住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那团黑影已经压上他的后背,他挣扎了一下,拼命朝她摇头,又不知道为什么又点了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镜光一暗,人影散了。
林紫绣猛地转头。
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
“绣娘,半夜不睡,在跟谁说话?”
是周煜的声音。
林紫绣没有动。她趁门缝里那道背着光的人影还没看清,指尖先拢住那只没舌的铜铃,顺着帕子一并塞回贴身的衣袋里,另一只手按住帕角,动作放得又轻又慢,像只是夜里坐起身理了理衣裳。
“回老爷。”她扬声道,嗓子压得平稳,“奴婢起来倒夜茶,听见屋角像是老鼠在闹,起来看了一看。”
门口的人影没有踏进来。月光在他脚边落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站在原地,像是听了听话里的破绽,又像只是等她把话说完。
“老鼠?”那声音淡淡的,辨不出喜怒,“偏院夜里闹老鼠,倒是头一回听说。”
“是奴婢听岔了。”林紫绣低下头,没去碰桌边那面她方才挪过位的旧妆镜,“老爷早些睡。”
门缝外的人影站了片刻,没有应声。终于,那影子退开半步,门缝被从外头慢慢合上,廊下的脚步声远了。
林紫绣这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月光重新填满那扇窗,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方帕子拢着的地方。那支香已经掐熄了,可那个在香底下应她的人还在不在,她一时不敢去想。
屋角那面旧妆镜的镜面,始终没有再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