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还压在窗纸上,屋里的东西看不太清。
林紫绣端着水盆进书房,第一眼就是先看香炉。
炉里那两支香分开着,一左一右,中间留一指宽,那是她前一日没有摆过的样子。
前一日午后她拨过这两支香。她把它们拨到一处,拨得极慢,抹平灰面,还把新位置记在心里,为的就是确认有没有人来动过。
如今香分开了,灰面抹得平平整整,连她抹过的那点痕迹也没有了。
她放下水盆,俯身数了数:左边那支剩两道,右边那支仍是她记的数目,没有被再剪一次。
她直起身,拧干抹布,像往常一样把案面擦了一遍。
不过擦到香炉边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炉底在案面上压着一圈浅浅的印子,位置正着,不像被人挪过。她把这圈印子看进眼里,接着擦完了案面。
她擦完之后就端水出去,开始当值。
天一点点亮起来,窗纸从青灰转成灰白。院子里的扫地声起来,一下一下,从东头扫到西头。
她把案上的东西一件件归位。铜镜扣着,剪刀压在纸下,药碗空着,笔架朝里。摆到一半,她想起前一日在这张案上拨香的那两下,手停了停,把手收回来,接着摆。
辰时过后,周煜照常一样进书房。
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香炉,又看了一眼她。
“不用摆。”他说。
“是。”她低头。
他回案后坐下开始翻书,林紫绣则在一旁添了两回茶。
晌午之前周煜一直在忙,前厅的人来请过一回,他摆摆手,让人回去了。
她站在案旁,看着那两支香一寸一寸往下烧。左边那支烧得慢些,右边那支快些,两缕烟升上去,到半空里各自散开。
午后他还是被管事请走了,看上像是有什么要紧事一样。
林紫绣等的就是这一刻。
趁着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她走到书架前,把底层那只旧木香匣抽出来。
前一日她数过,匣里有四支香,码得整整齐齐。她记得最上面那支的香头稍微歪一点,压着下面三支。
但是匣子是空的。
她把匣子拿到亮处看了看,匣底干干净净,连香末子也没有。
她把匣子凑到鼻子底下,还能闻见一点淡淡的香。
“这到底是……”
林紫绣沉默片刻,最后把匣子推回原处。
接着她开始收拾书房,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退开两步,看了一眼,看到自己满意后才点了点头。
她回到案边,站着,等周煜回来。
只不过午后到傍晚,书房里没有人来,她也就提前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为之后的事情作打算
……
天黑之后,正院偏厅没有点大灯,案头只留一点火。
灰衣人单膝点地:“香匣按主上的意思收了。剩下的四支,连城南山铺送来的那一份,都锁进库房了。”
周煜坐在灯外,没有动。
“钥匙呢。”
“在管事手里。”灰衣人说,“按主上的吩咐,库房的账上不记这一笔。”
周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停住。
“她碰过匣子没有?”
“午后开过一次匣子。”灰衣人说,“看完就放回去了,没有问人。”
“她做什么了。”
“把书架上的书摆了一遍。”灰衣人说,“又擦了一回案面。”
周煜没有再问。
“案上那面镜子。”
“没有动过。”
周煜抬手,把案上那面扣着的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里只有他自己的一张脸,灯尾巴在镜面上跳了一下。
他看了两息,把镜子扣回去。
“从今日起,香不续了。”他说。
灰衣人应了一声,退出去。
偏厅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灯外,坐了很久,才对着那面扣着的铜镜开口:
“她数不下去了。”
……
戌时林紫绣正要出院门,守门的小厮叫住她,说老爷在书房等她。
林紫绣一惊,心里盘算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去书房一趟。
“香匣你开过了。”
她站着,没有回话。
“香不续了。”周煜说,“从今日起,炉里那两支烧完就完了。”
她抬起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说。
她盯着案角那本书,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住衣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老爷是要奴婢,看着它烧完么?”
“是。”
他放下书,看着她。
“你要救他,”他说,“得先让我肯。”
她没有答话。
过了几息,她伸手进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支银簪,簪头一朵小梅花,花瓣磨得发暗。
周煜的视线落上去,神情略微松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过了几息,他伸手,把簪子往外推了半寸。
“这东西旧了。”
推簪子的那只手避开了簪头那朵花,只推簪身,推得很轻。
她把簪子收回来,握在手心。簪身是凉的,那朵小花上磨平的每一瓣,她闭着眼也摸得出数目。
“回老爷,这是奴婢的东西。”
他别开脸,看向窗外。
“收好。”
她行礼,退出去。
走到廊下,她站住。廊下没有风。她把簪子重新收进贴身衣袋,手按在衣袋上,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走到月亮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灯还亮着。
这一夜她没睡实。
回偏院后,她把那只包袱重新打开:几件旧衣,几张黄纸,一封没有封口的薄信。
信上只有一行小楷:符纸随身,以备不虞。
她把其中一张黄纸取出来,凑到灯下。
纸色陈黯,边角发脆。上头朱砂画着数行弯弯绕绕的字符,有的像风,有的像绳,有的只是几个点。
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不出用法,也看不出该贴在哪儿。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一处。
那道朱砂的收笔,往上勾了一下,勾得又快又硬,像写熟了字的人,写到最后一笔,手上收了力,笔锋却还往前走。
她躺下,摸到怀里那两样东西,一样是帕子,一样是黄纸,都在。窗外有更夫的梆子声,从东边过来,敲了三下,往西边去了。
从今日起,几日便是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