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色未明,林紫绣便醒了。
她照例走向书房,推门时,目光先落在紫檀案角的香炉上。
不过这次她却微微一愣,因为那炉子的位置不对。
昨日离开时,她记得炉耳分明对着案角;此刻却转了半圈,炉耳朝窗。她脚步未停,径自走到案边研墨,眼角的余光已将那只炉子扫了一遍。
灰面被人抹得崭新平整,她俯身下去,看清了炉里两支香:左边那支旧香还剩两道半刻纹,与昨日数目相符;右边她新添的那支却短了一截。酉时并燃时,新香比旧香高出半指;眼下却矮得可疑。
她端茶走近,搁盏时凑前细看:香身上前三道刻纹匀整如常;第四道往上,短了半指宽的一段,但是在第四与第五道刻纹之间却多了一道斜切的口子。
有人剪去了一截香。
她的手顿了顿,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时,她用指甲抵着那道刻纹细细丈量。
数罢,她照常抹灰,只不过今日抹得格外平整。
抹完之后她不忘将炉子端回原处,两只炉耳重新对准案角,看上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
周煜是在辰时后才踏入书房。
他一来到就坐下翻书,一页接一页,晌午也未停歇。
晌午前,他忽然搁下书,视线掠过香炉,随后落在她脸上:“你挪动过炉子?”
林紫绣低头:“回老爷,奴婢扫灰时见它歪了,顺手摆正。”
周煜听了之后不再说话,重新翻开书页,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退至一旁侍立,炉中两支香挨得极近,火头正旺,青烟笔直。
二人就这样互相沉默着都不说话,等到了午后,管事将周煜请去前厅,书房里只剩她一人。
周煜离开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她才到门边侧耳,待确认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后她才松了口气。
接着她转身走向书架,抽出底层那只旧木香匣。匣中有四支香,她数了两遍,一支不少,码得整整齐齐。
接着她将匣子推回原处,扭头逐一检视案头:铜镜倒扣,剪刀压在纸下,药碗空置。
她重新打量香炉。
片刻后,她抬起食指,将两支香轻轻往旁拨了半分,动作极缓,拨完抹平灰面,将新位置牢记于心。
明日若香被拨回原位,便说明每日都有人查看;若仍在原处,也能读出答案。
过了一会儿,周煜回来书房。
他看了看林紫绣,又环视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有说。
……
酉时看香,她照旧抹灰、换水。回到偏院,将今夜要带的物件清点一遍:帕子贴身收好,铜铃藏入袋底,净香筒剩半支,炉灰包揣进袖口。
子时刚过,她先探头,确认没有人后便推门而出。
仍是那道被动过锁的角门。出了院墙沿河岸走,水声一片叠着一片。避过头一拨更夫,待第二拨过桥后才继续前行。至桥根下,七座桥墩,最后一座底下泊着乌篷船。
“来了?”黑影开口,是小道童的声音。
林紫绣点了点头,然后上船。船舱里仍是那盏豆大的油灯,老道盘腿坐在灯后。
她在蒲团坐下,膝上的帕子摊开些许。将昨夜之事按时辰说完:铃响一声,铜镜骤亮,人影浮起——他先点头,随后张口说“不记得了”,镜面才暗。
老道不急着答,将油灯往她这边推了推:“那句话,是谁的嗓音?”
她答不上来。
“点头的是他。”老道缓缓道,“张嘴的却不是他。”
林紫绣攥紧帕子。
“两魂挤一身。”老道捻着灯芯旁一线飞灰,“那个张嘴的,不是从你手里接香的人。他只是借了他的喉咙,把话挤出来。”
“……他是当真不记得了?”
“他若真不记得,为何先点头呢?”
林紫绣低头看着帕子的毛边,那个“煜”字还在。
“你要认人,别听他嘴里说什么。”老道说,“看你手里握着的。”
她把帕子攥得更紧。
“应答这事,一回不如一回。”老道又将灯盏推开,“莫急着再来。”
她从袖中摸出那包炉灰,老道摆摆手:“这回不用看它。”
她收回灰包。
“先生,”她开口,“今早我数香,有一道被剪了。”
“你知道便好,不用问我。”
“还有一件,”她说,“昨夜点那炷净香之后,我心口空了一片,好像是我忘记了一些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老道抬眼。
“我小时候递过一样东西出去,”林紫绣道,“东西与人都在脑中,可递东西那日是什么天光,他手心是热是凉,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老道没有宽慰。
“你借他多少,便从自己身上损多少。”他说,“损的不是力气,是‘情’。情薄了,往后你连自己为何要救他,都会想不起来。”
林紫绣喉中像塞着什么。
“能补回来么?”
“先记着,人要救。”
她点头起身,老道又开口:“香还剩几日?”
“不到几日,”她说,随即想起那道斜口,“……或许不到三日了。”
老道深深看她一眼。
“从今起,几日便是几日。”他说,“别再让别人替你数。日子在自己手心,不在香上。”
林紫绣沉默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起身告别,从船上走下。
回府时已过丑时,角门虚掩。她侧身进去,闩上门,用木凳顶上。
天将亮未亮时,她又起了。
推开院门,却发现门房老汉已候在院口,手中提着一只粗布包袱。
“绣娘,”老汉递过来,“昨夜有人敲角门,撂下这包袱就跑了。”
林紫绣顿住脚步。
“人呢?”
“没瞧见脸,放下就跑,追不上,”老汉掂了掂,“不沉。”
她接过包袱抱回屋里,闩上门才解开,粗布绳结是三股辫编的,最末一股压在底层。
包袱中叠着几件旧衣,底下压着几张黄纸。纸色陈黯,上头朱砂画着数行弯绕字符,笔势奇古,似符非符。
林紫绣心头一凛。
——此物来得蹊跷。
她将衣物一件件抖开,仔细捏过边角。指尖触到一处硬挺,翻出来,原是一封薄信。
信未封缂,只一行小楷:
「符纸随身,以备不虞。」
字迹瘦硬,墨色沉暗,辨不出是谁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