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站着《二百一十二》个分身

作者:竹阑夕 更新时间:2026/9/17 1:53:07 字数:2102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林紫绣便醒了。

她照例走向书房,推门时,目光先落在紫檀案角的香炉上。

不过这次她却微微一愣,因为那炉子的位置不对。

昨日离开时,她记得炉耳分明对着案角;此刻却转了半圈,炉耳朝窗。她脚步未停,径自走到案边研墨,眼角的余光已将那只炉子扫了一遍。

灰面被人抹得崭新平整,她俯身下去,看清了炉里两支香:左边那支旧香还剩两道半刻纹,与昨日数目相符;右边她新添的那支却短了一截。酉时并燃时,新香比旧香高出半指;眼下却矮得可疑。

她端茶走近,搁盏时凑前细看:香身上前三道刻纹匀整如常;第四道往上,短了半指宽的一段,但是在第四与第五道刻纹之间却多了一道斜切的口子。

有人剪去了一截香。

她的手顿了顿,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时,她用指甲抵着那道刻纹细细丈量。

数罢,她照常抹灰,只不过今日抹得格外平整。

抹完之后她不忘将炉子端回原处,两只炉耳重新对准案角,看上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

周煜是在辰时后才踏入书房。

他一来到就坐下翻书,一页接一页,晌午也未停歇。

晌午前,他忽然搁下书,视线掠过香炉,随后落在她脸上:“你挪动过炉子?”

林紫绣低头:“回老爷,奴婢扫灰时见它歪了,顺手摆正。”

周煜听了之后不再说话,重新翻开书页,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退至一旁侍立,炉中两支香挨得极近,火头正旺,青烟笔直。

二人就这样互相沉默着都不说话,等到了午后,管事将周煜请去前厅,书房里只剩她一人。

周煜离开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她才到门边侧耳,待确认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后她才松了口气。

接着她转身走向书架,抽出底层那只旧木香匣。匣中有四支香,她数了两遍,一支不少,码得整整齐齐。

接着她将匣子推回原处,扭头逐一检视案头:铜镜倒扣,剪刀压在纸下,药碗空置。

她重新打量香炉。

片刻后,她抬起食指,将两支香轻轻往旁拨了半分,动作极缓,拨完抹平灰面,将新位置牢记于心。

明日若香被拨回原位,便说明每日都有人查看;若仍在原处,也能读出答案。

过了一会儿,周煜回来书房。

他看了看林紫绣,又环视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有说。

……

酉时看香,她照旧抹灰、换水。回到偏院,将今夜要带的物件清点一遍:帕子贴身收好,铜铃藏入袋底,净香筒剩半支,炉灰包揣进袖口。

子时刚过,她先探头,确认没有人后便推门而出。

仍是那道被动过锁的角门。出了院墙沿河岸走,水声一片叠着一片。避过头一拨更夫,待第二拨过桥后才继续前行。至桥根下,七座桥墩,最后一座底下泊着乌篷船。

“来了?”黑影开口,是小道童的声音。

林紫绣点了点头,然后上船。船舱里仍是那盏豆大的油灯,老道盘腿坐在灯后。

她在蒲团坐下,膝上的帕子摊开些许。将昨夜之事按时辰说完:铃响一声,铜镜骤亮,人影浮起——他先点头,随后张口说“不记得了”,镜面才暗。

老道不急着答,将油灯往她这边推了推:“那句话,是谁的嗓音?”

她答不上来。

“点头的是他。”老道缓缓道,“张嘴的却不是他。”

林紫绣攥紧帕子。

“两魂挤一身。”老道捻着灯芯旁一线飞灰,“那个张嘴的,不是从你手里接香的人。他只是借了他的喉咙,把话挤出来。”

“……他是当真不记得了?”

“他若真不记得,为何先点头呢?”

林紫绣低头看着帕子的毛边,那个“煜”字还在。

“你要认人,别听他嘴里说什么。”老道说,“看你手里握着的。”

她把帕子攥得更紧。

“应答这事,一回不如一回。”老道又将灯盏推开,“莫急着再来。”

她从袖中摸出那包炉灰,老道摆摆手:“这回不用看它。”

她收回灰包。

“先生,”她开口,“今早我数香,有一道被剪了。”

“你知道便好,不用问我。”

“还有一件,”她说,“昨夜点那炷净香之后,我心口空了一片,好像是我忘记了一些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老道抬眼。

“我小时候递过一样东西出去,”林紫绣道,“东西与人都在脑中,可递东西那日是什么天光,他手心是热是凉,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老道没有宽慰。

“你借他多少,便从自己身上损多少。”他说,“损的不是力气,是‘情’。情薄了,往后你连自己为何要救他,都会想不起来。”

林紫绣喉中像塞着什么。

“能补回来么?”

“先记着,人要救。”

她点头起身,老道又开口:“香还剩几日?”

“不到几日,”她说,随即想起那道斜口,“……或许不到三日了。”

老道深深看她一眼。

“从今起,几日便是几日。”他说,“别再让别人替你数。日子在自己手心,不在香上。”

林紫绣沉默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起身告别,从船上走下。

回府时已过丑时,角门虚掩。她侧身进去,闩上门,用木凳顶上。

天将亮未亮时,她又起了。

推开院门,却发现门房老汉已候在院口,手中提着一只粗布包袱。

“绣娘,”老汉递过来,“昨夜有人敲角门,撂下这包袱就跑了。”

林紫绣顿住脚步。

“人呢?”

“没瞧见脸,放下就跑,追不上,”老汉掂了掂,“不沉。”

她接过包袱抱回屋里,闩上门才解开,粗布绳结是三股辫编的,最末一股压在底层。

包袱中叠着几件旧衣,底下压着几张黄纸。纸色陈黯,上头朱砂画着数行弯绕字符,笔势奇古,似符非符。

林紫绣心头一凛。

——此物来得蹊跷。

她将衣物一件件抖开,仔细捏过边角。指尖触到一处硬挺,翻出来,原是一封薄信。

信未封缂,只一行小楷:

「符纸随身,以备不虞。」

字迹瘦硬,墨色沉暗,辨不出是谁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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