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他终于将那只死死按在铜镜背面的手撤了下来。
整整一夜,那古拙的镜面冷若冰霜,没有半分回应。他颓然垂下那条酸麻的手臂,在幽暗中默坐良久,才略显僵滞地将指骨一根根揉开。指节屈伸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待经络稍稍活络,他才出声唤了灰衣人进来。
“去,把东院的旧账,送到正院来。”
灰衣人领命退下。他端坐案后,静静等着。天光透过高丽窗纸一点点洇进来,将案头那盏熬了一宿的孤灯衬得惨淡多余,他也懒得去吹熄。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庭院里终于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那步子在廊下微顿,继而行至门外,灰衣人隔着青灰的毡帘,将账册恭敬地递了进来。
账册是辰时送到的。几页粗粝发毛的纸上,墨迹犹新。他垂眸翻阅,入目便是她那一手熟稔的字,收笔时习惯性地往里虚虚一带,这字迹他闭着眼都能认出。账上事无巨细,记着旧帐子几捆、虫蛀了几成、褪色的旧帘还剩几挂,一笔一笔,条理分明。
可当指腹捻过第二页时,他的目光骤然顿住。
有一处数目,竟与昨日对不上了——差了两捆。他将这页与昨日的账单并排摊开,视线来回扫视,确实是差了两捆。再往前翻、往后翻,余下的账目分毫不差,唯独这一笔,错得蹊跷,前言不搭后语地孤立在那儿。
同样的物件,昨日明明还是对的,不过隔了一夜,她竟记错了。
他死死盯着那两处错漏看了半晌,案头的灯芯突兀地“啪”了一声爆开,他却如泥雕木塑般未动分毫。良久,他才探出长指,在那错误的数目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指尖仿佛要透过墨迹探寻些什么。随后,他在页角轻轻折了个痕迹,将账册合拢码齐,珍重地压在沉甸甸的玉镇纸下。压实了,又觉不妥,复又抽出来重新翻开看了一眼,这才妥帖放好。
这一页,往后便独属于他了。他缓缓坐直身子,听着窗外穿庭而过的秋风将窗纸拍得哗哗作响。听了半晌,他探手向那盏孤灯,将灯芯拨得亮堂了些,顿了顿,却又意兴阑珊地拨暗了回去。
午后,灰衣人入内复命。他眼眸低垂,淡声道:“东院那边的钥匙,往后你亲自收着。他们值房要用的灯油、炭火,一律从正院这边按例拨过去。”
灰衣人低首应下。他停顿了片刻,嗓音微沉地补了一句:“先……挑一筐炭送过去。”
灰衣人没问缘由,他也无意多释。只缓缓合上手边的册子,低声吩咐:“手脚利落些,别让她觉出端倪。”
灰衣人退下后,这一日他再未踏出书房半步。晌午送来的膳食在案角早就凉透,凝出一层腻白的油花,他一筷子也未动。
那一筐炭,是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挑进东院的,贴着墙根齐齐整整地码成一排。挑炭的小厮头上罩着灰布,闷头进院,搁下东西便走,未发一言。连带着东院那把生锈的门匙,也顺理成章地从赵婆子的腰间,落入了灰衣人手中。自此之后,东院的门槛谁人踏过,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都要先经过他的耳目。一院子盯着她的眼睛,在一夜之间,全数换成了他的。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东院这头,她拥着被子坐在榻上,将那张单薄的纸页从枕下摸了出来,就着如豆的烛火铺在桌案上。
那是昨夜写下的纸,中间的折痕依旧清晰。她用温热的掌心一点点将它抚平,连四个卷边的角落都死死按实。纸上唯有孤零零的一行字:帕角,煜字,我绣的。
她取过笔,悬腕蘸墨。笔尖在砚池里迟疑地来回洇了三下,终于落纸。第一样起笔极顺,一气呵成。
第一样,是她正绣着那方帕子时,针线筐里究竟摊着什么花样。那方帕子她曾贴身藏着,连边角都摩挲得起了毛边。可当她闭上眼去寻思那日光景时,脑海中却是一片令她发慌的空白,什么都抓不住了。
第二样,帕角那个“煜”字,究竟是从哪一针起头的。这个字曾在她指尖绕了千百遍,横竖撇捺早已刻入骨血,可唯独那起头的第一针,凭空消失了。
第三样,老槐树,半截木剑,还有一句滚在舌尖上的话。这三样东西本该是连着的,她记得树冠的荫蔽,记得剑柄的触感,记得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死活吐不出半个字。
第四样,是梦里那颗不曾被吃掉的糖。她清晰地记得那颗糖的模样,记得自己伸出手,将它塞进一个孩子温热的掌心。那孩子死死攥着,没吃。写到此处,她的笔端猛地一顿,浓墨在纸上晕染开来。那颗糖,那只递出去的手……她越往下深想,越觉得掌心泛起一阵虚无的空荡。
四条写罢,她颓然搁笔。双手端起那张轻飘飘的纸,凑近灯罩,一行行细细地看,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直到第二遍过半,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几样零碎的物件,竟都有着一个令人胆寒的共通之处——那全都是她曾亲手“给”出去的。
帕子送给了周煜,糖塞进了那孩子的手心,木剑是递出去的,连那句梗在喉咙里的话,也是说与旁人听的。原来她正在遗忘的,全都是她试图将手中之物交付出去的瞬间。
这个念头让她如坐针毡。她猛地站起身,在逼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心浮气躁地绕了两圈又跌坐回椅上。顿了顿,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东院的夜静谧得可怕,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微微急促的喘息。她复又走回桌前站定,指骨用力撑住冰凉的桌沿。连同昨夜那行字,一共五样。数到第五样时,她不愿再数了。重新提起笔,她在最末端重重地划下一道横线,将这五条残破的记忆死死拢在一处,随后仔细折好,压在了沉甸甸的灯台底座下。
同一片夜色下,正院的书房里寂静无声,独留他一人。长案上,摊着她亲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账目;而此刻在东院的那头,她珍视的纸上却只寥寥几行。两样纸,一样被繁杂填满,一样却空洞大半。他静静注视了片刻,将那几页账纸温柔地拢向自己身前。
屋里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灯,豆大的火苗在气流中微曳。默坐良久,他终于探身将那面一直倒扣着的铜镜翻转过来。幽暗的镜面里,依然只映出他自己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他定定地看了几息,眸光微黯,将镜子重新倒扣,再未去按它。镜背落回案面时,扬起一丝极细微的尘灰,又寂然落下。
他探手入怀,摸出那半块残破的丝绢,摊在镜前细看。那带着缠枝纹的一角朝上放置着,三处断线的口子分外扎眼。凝视片刻,他将其重新妥帖折起,贴肉收回怀中。
“城南那扇门,”他将灰衣人唤入室内,嗓音冷冽如泉,“从明日起,但凡进出的人影,一个不落地全给我记下来。”
东院这头,她已吹熄了烛火,蜷缩在榻上将被角紧紧拉至下颌。枕头底下,那张坚硬的一小片符纸,硌得后脑隐隐作痛。待她终于抵不住倦意合上眼时,夜鼓已敲过了三更。
这一夜,她又跌进了梦里。
梦境起初,便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雨势比前几回更猛烈,砸在青石砖上,激起白茫茫一片肃杀的水雾。依然是那条曲折的游廊,泥泞里插着那半截断裂的木剑。那个孩子单薄的脊背死死贴着墙根,在冰冷的雨中颤抖。这一次,他终于转过了头。动作极慢、极迟缓,一点一点地将脸对准了她。
隔着厚重的雨幕,她率先撞进了一双眼眸里。极黑,极亮,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竟与她生得一模一样。她心口一窒,本能地往后踉跄了半步,死死定住身形去细看他的眉骨。眉头那一处极浅的折痕,也与她分毫不差。虽看不清口鼻,可单凭这两处,那张脸已如梦魇般与她重合交叠。
雨声在梦里渐行渐远,变得绵长而沉闷。她失态地往前追了两步,没能追上,便骤然惊醒了。
醒来时,窗外依然是化不开的黑夜。掌心竟是温热的,渗着细密的汗。她慌乱地往枕边摸索,指尖先是触到了那张纸,紧接着又碰到了那张符纸——两样都稳稳地在原处。
她大口喘息着,在黑暗中平复了许久,才迟缓地从衾被中坐起。
“就像是……”她干涩的嘴唇翕动,吐出一句极轻、极悚然的呢喃,“有两块记忆,正在交换位置。”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灯盏早已熄灭,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不偏不倚地落在桌上那张纸的折角,泛着白亮亮的光晕。白日里绞尽脑汁写下的字迹,与梦中那双极其相似的眼眸,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交缠。窗外秋风未歇,一下接一下地拍打着窗纸,催命一般。逼仄的屋子里,只剩下她起伏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她静静地看了一眼那片月光,最终,缓缓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