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夜,正院落了三重锁。
游廊下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手持雁翎刀的灰衣暗卫,刀未出鞘,黑铁的冷芒却在惨白的月光下连成一片肃杀的死线。
对过正房的书房里,重重帷幔低垂,终夜亮着两盏幽蓝的防风油灯。偶尔有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呛咳从帘后传出,伴随着浓重的药腥味,在死寂的夜空里回荡。
苦涩的药味散进雨里。隔着一座天井,林紫绣听见瓷盏碰在案上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阵咳嗽。
她站在窗边,隔着窗纸看向对面。正房的灯亮了一夜,帘后偶尔掠过人影。灰衣人进出时脚步很轻,走到廊下才敢低声交谈;一旦里面传出动静,几个人便都停住了。
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认得其中一人腰间的双刀。那人守在正房门外,等了片刻,接过一只空药碗,亲自送到廊角。雨从檐上滴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拂去水珠。
林紫绣离开窗边。窗扇从外钉死,推不开,留在框上的缝却透风。她把手指从缝边收回,走到桌前坐下,桌上的纸还按着昨日收拢时的位置,帕子压在丹方一角,旁边是那只空药瓶。
周煜说后夜取魂时,她记下了日子。再过几个时辰便是十五,院子里的人都在为这一天忙。她摸了摸自己的腕口,符纸隔着衣料,仍能摸出一条薄薄的棱。
西厢房内,只点了一支寸许长的白烛。
烛泪顺着粗陶烛台一层层淌下来,凝固成惨白的硬块。
林紫绣坐在床沿,抬起右手,将袖口翻了过来。
中衣的袖口有些旧,布边磨出了细细的软毛。她拔下发间的梅花银簪,簪尖探进夹层,挑住一道暗红色的线头。
银簪有些年头了,簪头的五瓣梅花早被摩挲得光滑圆润,簪尾却仍细而尖。
夹层里缝着一条朱砂黄纸符。刚从正院调去东院的第一夜,她按照老道的法子,用暗红丝线将它藏在这里。
那时老道给她的交代只有四个字:符纸随身。缝的时候,朱砂面朝内,贴着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那是在护她,护着那半个寄宿在她体内的虚弱游魂,不至于被周煜正院里断香的反噬当场震碎。
她握住簪子轻轻一拨,线断了。细微的声响落在屋里,格外清晰。
一针,两针,三针。
她手极稳,没有半分颤抖。银簪的尖芒在昏黄的烛光下飞快跳动,挑断了七道紧绷的暗红丝线。
布帛裂开一条极细的缝隙,那条半指宽、三寸长的黄纸符滑落出来,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符纸经过多日的体温浸润,早已变得柔软如绢,但上头老道亲手用朱砂勾勒出的古老符印,在微弱的烛火下依然透出一股灼热的气息。
林紫绣借着烛火,将那道符纸摊在膝头。
老道在乌篷船上敲下的最后一颗棋子,那句沉甸甸的话再次在耳边轰响:
“要救他,你得先把自己还干净。”
还干净。
周煜说过,要取回那半魂,再杀了她。他说这话时,旧帕就放在两人之间,帕上的血早已干透。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符纸。那半魂是周煜的,她要还回去;至于自己的命,她还得想法子保住。
她将符纸捧近烛火,细看上面的朱砂。折过的地方颜色淡些,纸边也起了毛。初得这张符时,老道只叫她随身带着,她依言缝进袖子,后来每每出门,总要隔着衣料摸一摸,确认它没有掉。
那时她想着找出另一个周煜,弄清楚他向自己求救的缘故。如今她知道,那半魂一直在自己身上,而周煜早已打算好如何取走。想到这里,她的手指在纸角停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她记得符纸发烫的几次,都与正房的动静有关。它能护住她,却未必能挡住一柄刀。周煜会把她带去什么地方、届时身边有多少人,她都不能确定。她只能趁他靠近时试一试,若有片刻迟疑,她也许能从他手里挣出来。
这念头并不周全。她把袖子放下,又抬手按住胸口,心跳得很快。院外有人巡过,刀鞘碰到柱脚,响了一声,她等脚步远了,才将那截黄纸翻过来。
她伸出右手,将膝头的那道朱砂黄纸符,翻了一个面。
原本贴着皮肉的朱砂符文,如今朝了外。她记得这符纸曾因周煜那边的动静而发烫,若他动手时仍有反应,也许能替她争得一点空隙。
她从针线筐里抽出了一根未曾用过的粗黑麻线。
穿针,引线。
林紫绣将翻转过来的符纸重新塞入袖口内侧,将针尖狠狠扎进了坚韧的布料之中。
一针刺下,指尖被粗粝的麻线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她没有停。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她将那道向外的符纸,死死封死在自己的右手腕脉正上方。每一针都穿透两层中衣,打上死结,拉紧,再穿透。
直到最后一针落下,她用牙齿咬断了粗黑的麻线。
袖口被拉得笔挺。她抚平针脚,将手腕收回袖中,又将银簪搁在一旁。
她把针放回筐里,捏了捏袖口。符纸夹在两层布中,手腕弯曲时会硌一下。她对着烛火看了许久,见线头藏得住,才将袖子拉下来。
桌上的帕子仍压着丹方。她走过去,把被风吹开的纸角叠齐。帕上的血已经干了,她伸手碰到时,指腹蹭过一处发硬的布纹,停了片刻,又将它放回原处。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听见正房那边的咳嗽断断续续地传来。她没有过去,也没有叫人。烛火烧短了,她起身拨开结成团的烛芯,火苗又亮了一些。
天色将明时,院中响起换岗的脚步。她靠在床边,衣袖覆住右手,一直等到脚步声退远。
做完这一切,窗外泛起了惨白的天光。
八月十五。
中秋,满月之日。
天井上空响起三声铜锣,廊瓦上的残水被震落下来。
紧接着,西厢房门外传来了杂沓森严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门槛前。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灰衣人首领腰挎双刀,面色冷肃地立在门外。在他身后,停着一顶四面遮盖着黑毡、密不透风的软轿,四名灰衣死士垂手立在轿旁,浑身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林姑娘,”灰衣人沉声开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时辰到了。主上请姑娘移步后山丹房。”
林紫绣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她慢慢站起身,拂平中衣上的褶皱,又从衣架上取了一件素色夹袄穿好,遮住腕间的针脚。
她迈开步子,走向房门。
经过梳妆台时,她甚至没有看铜镜一眼,只伸出右手,将桌上那枚娘亲遗留下来的梅花银簪,稳稳插回了发髻正中。
走过门槛,跨出西厢。
晨光透过阴云,落在院中积水里。
林紫绣掀起黑毡轿帘,神色平静地弯腰坐进了漆黑的轿厢。
轿帘落下,将人间最后的光线彻底隔绝在外。
软轿被四名死士抬起,送到后山丹房外的偏室。灰衣人守着门,让她在那里等候。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直到亥时将近,才有人来请她进丹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