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丹房依着断崖而建。
整座石殿由坚硬的黑曜岩开凿而成,屋顶开了八角天井,用来接引天光与月华。
亥时三刻,八月十五的夜空被铅灰色的阴云撕裂开来,一轮惨白妖异的满月孤悬天际,冷冷地俯瞰着人间。
灰衣人打开偏室的门,领她往丹房去。林紫绣跨出门槛,夜风卷着断崖下的松涛声,吹透了衣襟。
石殿中央,设着一座三尺高的青石法坛。
法坛周围立着七面引魂白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法坛正中摆着一枚形似广寒仙花瓣的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繁复的阵图。林紫绣认得那枚玉佩,周煜曾亲手给她戴上,不知何时又将它收了回去。
老道玄虚子并不在。
老道平日盘坐的蒲团空着,香炉里只剩一截冷灰。
林紫绣进门时,灰衣人留在了殿外。石门没有立刻合拢,山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案上一角阵图微微卷起。周煜抬手压住纸,掌心在图上停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又看向那柄短刃。刀离周煜很近,刃口露在鞘外;若他伸手,她来不及抢。她把右手笼在袖中,指尖抵住缝着符纸的位置,隔着布料感到针脚硌在皮肤上。
在偏室等候时,她听过几次殿内的声响,像有人搬动石案,也像有人在咳。灰衣人守着门,不许她出来。她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山风吹冷了手脚,才听见门闩被人拨开。
此刻殿中只剩下她和周煜。她看不见外头的人,门缝里却还透着一点灯火,想来守卫并未走远。即便能越过面前的人,她也要先穿过那道门。
周煜正站在法坛正中央。
他脱去了外罩的狐裘大氅,只穿了一身月白素缎长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阴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将他衬托得如同一具飘忽不定的厉鬼。
他的脸色已经泛出一种死人般的灰青,眼眶深陷,眼白被纵横交错的血丝完全填满。
在他身侧的石案上,那柄淬了寒水的快雪斋短刃已经拔出鞘半寸,吞吐着幽蓝森冷的寒芒。
听见脚步声,周煜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林紫绣身上停驻了一瞬,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你来了。”
林紫绣走上石阶,一步一步,步履沉稳。
她停在法坛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玉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茶宴:“时辰到了,动手吧。”
周煜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戾气。
他讨厌她这种平静。
当初她被关在幽暗的别院时是这种眼神,逃回祖宅斩断旧我是这种眼神,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了,她依然是这种冷眼旁观的眼神!
仿佛在这场因童年执念而生的罪孽里,他自始至终只是个跳梁小丑,而她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跪下。”周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林紫绣没有动。
“我叫你跪下!”周煜骤然暴怒,身形一晃,瞬间掠至林紫绣身前,右手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生生将她按跪在冰冷的聚魂阵图正中央!
她的肩胛被他扣得发疼,右腕顺势压在身侧,袖口擦过石板。周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察觉她藏在衣袖里的手。她试着挪开膝盖,阵图的边缘被带得起了皱,周煜俯身将它拉平,掌心按在纸上。
林紫绣抬头看他。他离得太近,血丝和眼下的青色都看得分明。他昨夜在书房咳了很久,此刻呼吸仍不稳,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她知道不能在这时碰他的手。符纸只有一张,若试错了,等刀落下来,她就再没有东西能用。她将手指蜷起,袖口盖住腕脉,任凭他把自己按在阵图中央。
石板冰冷刺骨。林紫绣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周煜猛地拔出石案上的短刃,反手划破了自己的左掌!
刀刃划开掌心。
滚烫的精血喷涌而出,直接浇注在正中央那块广寒仙血玉之上!
白玉沾血,瞬间爆发出刺目猩红的光芒!
周煜将短刃搁回石案,血从左掌滴在案沿。他没有包扎,只抬手按住玉佩,另一只手撑在阵图边缘。
“敕!”
周煜按住沾血的玉佩,低声念着她听不清的句子。天井上方掠过一阵风,七面白幡猛地扬起,扑打在石柱上。
林紫绣的头骤然一痛,眼前的月光散成了几片。胸口那股熟悉的阴冷搅动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骨肉深处被人拉扯,她撑住地面,指甲在石缝里折断了。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哼。
林紫绣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闷哼。
鲜血从她的眼角、鼻腔、唇角不可遏制地溢了出来,一滴滴砸在阵法石板上。
她的双手死死扣住身下的青石,十指指甲在石板上生生抓翻、断裂,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阵坛另一侧,周煜的手还按在玉佩上。血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的肩背绷得发抖,喉间压着一声闷响。
周煜身子剧烈颤抖,口鼻狂喷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三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石柱上!
“收!!”
周煜咬碎了后槽牙,借着体内恶魂的最后狂暴,双手猛然向内一合!
白幡忽然一齐扬起。
林紫绣眼前闪过一道青白的光,胸口猛然一空。对面的周煜弯下腰,手掌死死抵住心口,半晌没能抬头。
丹房内所有的狂风在这一瞬间骤然止息。
七面引魂白幡无力地垂落下来。
林紫绣像一只被抽空了骨头的布偶,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冰凉的阵眼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视线模糊一片。
身体里空了。
那股沉重阴寒的滞涩之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她变轻了,轻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落叶。
而在法坛对面,周煜靠在石柱上,缓缓直起了身子。
自八岁私塾分裂的两半魂魄,终于回到了同一具躯体里。它们仍在彼此撕扯,周煜扶着石柱,连眼前的石阶都看不真切。
林紫绣听见他靠着石柱急促地喘,想撑起身,手掌却在地上滑了一下。她垂眼看自己的手,指尖都是血。胸口那股牵扯已不再像方才那样紧,浑身的力气却随之散了,她只得把胳膊慢慢收回身侧。
周煜也在看她。她的衣袖沾了灰,右手仍压在身体下面。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踩过自己方才滴落的血,目光落在石案上的刀柄。
他眼底布满血丝,手指在石柱上划出几道血痕。胸口的疼痛还未过去,往事又一股脑涌了上来。
那是属于八岁时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那场冷雨、那根木剑、那块麦芽糖,还有眼前脸色苍白、倒在阵图上的女人。
“不,不行!”
成年的恶魂在脑海深处发出疯狂的嘶吼:
“只要她活着,这半魂就永远想着她!杀,杀了她!!”
周煜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理智瞬间被无边的疯狂彻底吞噬!
他抓起石案上的短刃,扑到林紫绣身前,刀尖对准她的心口刺了下去。
林紫绣想侧身,刚刚抽魂耗尽了她的气力,手臂撑在石板上,竟没能把自己挪开。她眼睁睁看着刀尖逼近,右手在袖中一蜷,碰到了缝好的符纸。
周煜的手忽然一颤。
刚刚回到他体内的那半魂猛地挣扎起来。清平镇的雨声在他耳边响着,那个抱着木剑的孩子拼命拉住他,不肯让刀落下。
刀尖将触及衣襟时,周煜的右腕被迫偏开,刀锋斜斜掠过。布帛裂了一道口子,刃口擦破林紫绣胸前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周煜低头看了一眼,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握刀的手又往回压。那只手抖得厉害,刀尖悬在她身侧,一时无法重新对准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