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的十里亭檐角垂落尘絮,风卷着野蒿絮子扑在衣襟上,丽珠将林子秀死死护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袖中银簪已悄然滑至掌心,寒芒隐于袖间。眼前的黑衣人环伺而立,黑巾蒙面,只露一双双淬着冷意的眼眸,周身散出的凛冽杀气,绝非杨谋安排的接应人手,分明是早在此处设伏的死士。
“丽珠姑娘,把那位小姐交给我们吧。”
为首的黑衣人缓步上前,脚步沉缓,靴底碾过官道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身形挺拔,语气平淡无波,可那藏在话音底下的狠戾,任谁都能轻易察觉。丽珠眸光骤缩,鼻尖微动,竟从对方衣摆间嗅到一丝极淡的药香——那是周府暗卫特有的熏香,混着淬毒兵刃的冷涩气息,错不了。
这些人,是周煜的暗卫!
她心头一沉,方才只顾着逃离山道,竟未察觉周煜早留了后手,将伏兵布在了这必经的十里亭。周衍虽缠住了周煜本尊,可他麾下的死士,却早已在此守株待兔,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林子秀躲在丽珠身后,浑身发颤,指尖紧紧揪着丽珠的衣摆,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能清晰感受到周遭的寒意,那些黑衣人如蛰伏的凶兽,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将她们撕成碎片。刚从周煜与周衍的缠斗中脱身,本以为即将抵达接应之地,却不料一头撞进了更凶险的圈套,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连指尖都泛着冰凉。
黑衣人步步紧逼,不过数尺距离,那股迫人的杀气已扑面而来。丽珠眸底警惕更盛,心知谈判无用,这些人只为擒回林子秀,绝不会留半分情面。就在领头人伸手欲抓林子秀的刹那,丽珠骤然发难,右腿猛地踹出,直取对方小腹!
这一脚又快又狠,毫无征兆,黑衣人猝不及防,被踹得踉跄后退数步,闷哼一声。丽珠不敢耽搁,反手攥住林子秀的手腕,低喝一声“跑”,便拉着她朝着官道旁的密林疾奔而去。
林间枝桠横生,荆棘勾扯着素布衣袂,划出细密的破口,尘灰沾满肩头,发丝也被枝桠搅得凌乱,显得几分狼狈。丽珠身形矫捷,拼尽全力狂奔,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死死攥着林子秀,生怕一松手,她便会落入黑衣人手中。林子秀踉跄着跟随,裙摆被树枝缠绊,几次险些摔倒,都被丽珠及时拽住。
可她本就被囚禁多日,身子孱弱,又历经一路奔逃颠簸,体力早已透支殆尽。不过半柱香功夫,便觉胸口闷痛,气喘吁吁,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似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开。
“等……等等,我跑不动了!”
林子秀猛地停住,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面颊上,连说话都带着浓重的喘息。她实在无力再跑,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丽珠见状,心头急得冒火,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黑衣人已然动用轻功,身形如黑影般在林间穿梭,不过瞬息,便拉近了大半距离,为首之人的冷眸,已清晰可见。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身后的黑衣人不再是一味追赶,竟已开始发动攻击,数枚淬毒的飞镖朝着两人袭来。
“小姐,不能停!再停就被追上了!”丽珠急声催促,伸手想要拉她,可林子秀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稳,脚步愈发迟缓。就在这时,一枚飞镖竟径直朝着林子秀的后心射去,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显然是冲着取她性命而来——绝非寻常掳人会用的招式!
丽珠瞳孔骤缩,身形旋即侧移,稳稳挡在林子秀身前,手臂一扬,袖中银簪精准磕在飞镖边缘,飞镖借力偏折,擦着她的袖摆飞过,钉入一旁树干,溅起细碎木屑。她衣摆被飞镖划破一道裂口,尘灰沾在破损处,虽显狼狈,却毫发无伤。丽珠不及多想,余光瞥见另一道黑影已然欺近,手中短刀直刺林子秀的咽喉,招招狠戾,没有半分留手。
“小心!”丽珠低喝一声,猛地将林子秀推开,自身旋身侧闪,足尖点地,身形如蝶翼般掠开,短刀擦着她的肩侧划过,带起一缕发丝与几片尘絮,落在地上。这一次,她看得真切——那短刀的刃口淬着黑紫色的毒液,一旦刺中,必定当场殒命。
黑衣人越来越近,攻击也愈发凌厉,且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冲着林子秀而去,若非丽珠身手利落,频频格挡闪避,林子秀早已身中数刀。丽珠一边护着林子秀,一边从容应对,袖中银簪翻飞,格挡间将黑衣人的攻势一一化解,衣袂被刀锋划破数处,发丝凌乱,周身沾满尘灰,狼狈不堪,却始终未被伤到分毫。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深,脸色也愈发凝重:不对劲,这些人根本不是来带走林子秀的!
若是周煜的暗卫,目的应当是将林子秀擒回周府,绝不会下此死手;可若不是周煜的人,又为何会在此处设伏,且目标明确地要置林子秀于死地?丽珠心头翻涌,却容不得她细想,黑衣人已再度逼近,短刀直刺林子秀的小腹,杀意凛然。
“小姐,躲好!”丽珠咬牙,身形一闪,再度挡在林子秀身前,手腕翻转,银簪精准缠上对方刀身,借力一拧,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麻,短刀险些脱手。丽珠趁势抬脚,踹向对方膝盖,黑衣人踉跄后退,手中短刀彻底滑落。她身形未停,反手将银簪抵在对方咽喉,却未下杀手,只想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丽珠心头急转,看着体力不支、面色惨白的林子秀,又望着围上来的黑衣人,迅速做出决断。她双眼一狠,直接送眼前的黑衣人上路,接着回身蹲下身,不由分说将林子秀往背上一扛,双臂牢牢托住她的腿弯,起身便继续向前狂奔,衣摆翻飞间,破损处愈发明显,发丝贴在额角,虽显狼狈,脚步却依旧矫捷,丝毫不敢放慢。
林子秀猝不及防被扛起,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丽珠的脖颈,脸颊贴在她的后背,清晰感受到丽珠急促的心跳、紧绷的脊背,还有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淡淡尘气。她心中满是愧疚与惶恐,泪水忍不住滑落,哽咽着道:“丽珠,你都快被弄伤了……都怪我,都怪我……”
“小姐莫说傻话,护你周全,本就是我的本分。”丽珠声音稳而坚定,不见半分慌乱,“这些人不对劲,他们要的不是你,是你的命,我们必须尽快逃出去!”
她背着林子秀,身形虽因负重稍显滞涩,却依旧健步如飞,在密林间穿梭,灵巧避开怪石与荆棘,只想尽快摆脱身后的追兵。可就在她奔至一处林间空地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咻——”
一支冷箭泛着寒芒,直直射向林子秀的后脑,显然又是冲着她的性命而来。丽珠心头一惊,瞳孔骤缩,凭借多年的贴身护卫本能,猛地向旁侧翻滚而去,箭镞擦着她的肩头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震颤不止,嗡嗡作响。她起身时,肩头沾了不少泥土,发丝愈发凌乱,却依旧毫发无损。
这一箭,彻底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些人,绝不是来掳人的,是来灭口的!
丽珠抱着林子秀起身,环顾四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只见空地四周的灌木丛中,骤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将她们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前后左右,皆是蒙面死士,手持利刃,刀锋泛着淬毒的冷光,一步步朝着她们逼近。地面的落叶被他们的脚步踩得簌簌作响,包围圈越来越小,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糟了,中计了。”
丽珠低声呢喃,心沉到了谷底。她这才幡然醒悟,从十里亭的伏兵,到一路追赶,再到这处空地的合围,根本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死局。黑衣人故意放慢追赶速度,引着她们慌不择路逃入密林,又故意频频针对林子秀发动致命攻击,扰乱她的心神,最终将她们困在这处毫无遮挡的空地,彻底断了所有退路。
她缓缓后退,将背上的林子秀放下,依旧牢牢护在身后,掌心的银簪攥得更紧,指节泛白。眼前的黑衣人足有数十人之多,个个身手不凡,而她只有一人,虽未受伤,却需护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林子秀,又因一路奔逃稍显疲惫,胜算已然渺茫。更让她心慌的是,她至今不知这些人的幕后主使是谁——不是周煜,那又会是谁?
林子秀站在丽珠身后,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又看着丽珠凌乱的衣发与沾尘的肩头,只觉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似凝固了。她看着丽珠单薄却挺拔的背影,那道身影虽沾了尘灰、显了狼狈,却依旧稳稳护着她,心头又暖又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眼眶。
“丽珠……”她哽咽着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丽珠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小姐莫怕,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你周全。只是这些人要的是你的命,此事蹊跷,绝非周大人所为,我们必须撑到接应的人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黑衣人已近在咫尺,为首之人抬手,利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寒芒,眼看便要下令动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骏马长嘶,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如惊雷般朝着空地疾驰而来,墨眸中满是滔天怒意与偏执的急切。
是周煜!
他竟摆脱了周衍的缠斗,追至此处!
而玄色身影之后,紫衣翩跹,周衍的笑声漫过林间,带着几分玩味与挑衅,紧随其后:“好弟弟,跑这么快作甚?要抢人,也得带上我啊!”
绝境之中,两道身影骤然闯入,本就紧绷的困局,瞬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丽珠护着林子秀,立于包围圈中央,看着逼近的周煜、周衍,以及虎视眈眈的黑衣人,一颗心再次悬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