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间的风卷着枯叶翻涌,铁镖钉在车辕上的震颤声渐渐消弭,只剩周煜与周衍二人目光交锋的凛冽,似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半空碰撞。周煜玄色喜袍染着尘血,指节攥得咔咔作响,掌心凝着浓郁的内力,墨眸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锁着周衍,周身的戾气逼得周遭草木都似低伏。而周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紫衣轻扬,唇角噙着玩味的笑,眼底无半分惧色,反倒迎着周煜的目光,笑得愈发肆意,仿佛眼前的滔天怒火,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云烟。
这般针锋相对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丽珠护着林子秀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觉周身的空气都被这两人的气势凝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林子秀躲在丽珠身后,指尖紧紧揪着她的衣袖,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一颗心悬在半空,既怕周煜再度发难,又猜不透周衍的心思。
终于,周衍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缓缓抬步,紫衣在风里划出一道轻缓的弧度,唇角的笑意未减,声音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凉薄,在寂静的山道上缓缓散开:“好弟弟,何必用这般眼神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了?风陵城里前些日子的绸缎铺被砸、竹雪斋失火,哪一桩,不是你周煜自导自演的好戏?”
此言一出,丽珠如遭雷击,猛地睁大眼睛,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攥着林子秀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泛白。此前她与杨谋只当这些事端皆是周衍为了报复周煜所为,还曾暗中追查周衍的踪迹,万万没想到,这些看似针对周府的祸事,竟都是周煜自己一手策划!她心头翻江倒海,瞬间想起了绸缎铺被砸时那些刻意留下的线索,想起了竹雪斋失火时那恰到好处的火油,原来一切都是周煜布下的迷局,只为引开所有人的目光。
周衍似是瞧透了丽珠的震惊,唇角的笑意更浓,继续道:“你故意制造事端,让所有人都以为周府屡遭周衍报复,注意力尽数放在追查我、防备我之上,谁还会留意你府中藏着的秘密?谁又会怀疑到西苑那处僻静园子?你借着这些事端,一边调动手马,一边掩人耳目,好安安稳稳地囚禁林小姐,筹备这场荒唐的大婚,好一个声东击西的计谋。”
字字诛心,句句戳破周煜的伪装。他自认为谋划得天衣无缝,却不料早已被周衍看在眼里,此刻被当众戳破,周煜的脸色愈发阴沉,墨眸中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他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那凝着内力的掌心,已然握上了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预示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周衍瞧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一声:“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话音未落,周煜终于动了。他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玄色喜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腰间佩剑被他反手抽出,剑风破空,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刺周衍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狠,凝聚了他所有的暴怒与恼羞成怒,誓要将眼前这个戳破他一切的人刺于剑下。
“来得好!”周衍低喝一声,唇角笑意更盛,身形却如紫蝶般轻盈侧身,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剑锋擦着他的紫衣划过,带起一缕布帛碎片,在风里飘飞。周煜一击未中,反手又是一剑,剑影如织,招招直取要害,山道间瞬间响起金铁交鸣的脆响,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掌风剑影,搅得尘土飞扬,枯叶漫天。
丽珠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惊得回神,正欲带着林子秀悄悄退走,却见周衍在缠斗间竟猛地抽身,借着周煜的剑风,身形一晃,竟径直掠到了她的面前。丽珠心头一紧,下意识将林子秀护在身旁,攥紧了袖中的银簪,眸中满是戒备,以为周衍要对她们下手。
可周衍却并未有半分攻击的意图,只是抬手,便将身旁的林子秀轻轻推到了丽珠怀里。林子秀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丽珠怀中,抬头时,正撞见周衍那双带着几分玩味却又似藏着别的情绪的眼眸。
“带她走。”周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丽珠与林子秀能听见。紧接着,他便扬声笑道:“周煜,你的对手是我!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话音落,他便转身,紫衣翻飞,再度冲入与周煜的缠斗之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扇骨开合间,竟也能挡下周煜凌厉的剑招,两人打得难解难分,金铁交鸣的声响震得山壁嗡嗡作响,偶尔有掌风扫过,周遭的草木便被拦腰折断,狼藉一片。
丽珠抱着林子秀,愣在原地,心头满是疑惑。她万万没想到,周衍竟会突然出手相助,不仅打退了蒙面人,还主动拦下周煜,让她带着林子秀离开。这个与周煜势同水火的男人,这般做法究竟是何用意?是真的想救林子秀,还是另有更深的算计?可此刻容不得她细想,身后的打斗声愈发激烈,周煜虽被缠住,却依旧时不时投来阴鸷的目光,若再耽搁,待周煜摆脱周衍,她们便再无脱身的机会。
“小姐,走!”丽珠回过神,攥紧林子秀的手,压低声音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莫要迟疑!”
林子秀也回过神,望了一眼缠斗的两道身影,周煜的玄色与周衍的紫色交织在一起,剑影掌风之中,竟分不清谁占了上风。她心头虽有万般疑惑,却也知道丽珠所言非虚,当下点了点头,任由丽珠拉着自己,转身朝着山道深处奔去。
两人的身影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丽珠牵着林子秀的手,温热而有力,带着她避开怪石,跨过溪流,脚下的碎石硌得脚掌生疼,耳边还能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金铁交鸣与怒喝声,那声音渐渐远去,却依旧让人心头发紧。
林子秀踉跄着跟在丽珠身后,衣衫被路边的藤萝勾破,肌肤被划出细密的血痕,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她偶尔回头,只能看见山道尽头扬起的漫天尘土,那两道缠斗的身影早已被尘土遮蔽,看不清模样,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偏执禁锢她的周煜,那个来意不明的周衍,两人皆为她起了争执,可他们的心思,她竟半点都看不透。
丽珠带着她一路疾行,目标明确,正是此前与杨谋约定好的城外十里亭。脚下的路渐渐从崎岖山道变成平坦的官道,草木的清香渐渐被淡淡的烟火气取代,远远地,已然能看见十里亭的飞檐翘角,立在官道旁的树荫之下。
丽珠心头一松,脚步却并未放慢,拉着林子秀继续奔去:“小姐,快到了,杨谋先生的人马定在亭中等着我们!”
林子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十里亭下似有几道身影立着,心头也涌起一丝希冀,仿佛看到了重获自由的曙光。她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跟着丽珠朝着十里亭奔去。
可就在两人离十里亭仅有数丈之遥时,丽珠的脚步却骤然停住,眸中闪过一丝警惕,猛地将林子秀护在身后。
林子秀心头一沉,顺着丽珠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十里亭下的身影,并非杨谋的人手,而是数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正背对着她们,立在亭中,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而亭外的官道上,不知何时,竟也围上了数道黑影,将她们的去路彻底堵死。
前有拦路的黑衣人,后有不知何时会摆脱周衍追来的周煜,丽珠与林子秀被逼在原地,进退两难。林子秀望着眼前的黑衣人们,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刚从一场纷争中逃出,竟又落入了另一场埋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