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如天河倒悬，砸在河面溅起丈高水花，浑浊浪涛卷着枯枝碎石咆哮奔涌，轰鸣声盖过天地间一切声响。冰冷雨珠浸得林子秀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肌肤上，冻得她牙关咯咯打颤，可心底的绝望与怨怼，却比这寒雨更甚几分，刺骨蚀骨。
周煜望着她退至河岸边缘的单薄身影，玄色衣袍被狂风暴雨掀得猎猎作响，身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泛白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她脚下的湍急江水，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慌乱。
“秀儿，过来，离那处远些！”他的声音被大雨揉得沙哑破碎，往日里的沉稳冷冽半点不剩，只剩蚀骨的急切，“河岸湿滑，稍不留意便会坠入江中，听话，到我身边来。”
他缓缓抬抬手，朝着林子秀的方向递过去，掌心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雀鸟。墨眸中翻涌着偏执的祈求，那是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脆弱，只为眼前这个让他执念入骨的女子。
林子秀却半分不为所动，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身后的老竹，指节泛白，竟似要将竹身捏裂一般。她抬眸，雨水混着泪水从眼角滑落，那双往日里灵动明媚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凉，她轻轻启唇，声音被风雨撕扯得破碎，却字字诛心：“离开这里，然后呢？”
周煜一怔，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跟你回去，回到那四围高墙、铁链锁身的西苑囚笼？”林子秀轻笑一声，笑声凄厉，裹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周煜，你将我锁在暗无天日的房室里，喂我吃那毁人根性的丹药，把我弄成这副非男非女的模样，逼我学那些我最厌弃的女子礼仪，如今又要逼我成婚，你当真觉得，我还会跟你回去吗？”
“那不是囚笼！”周煜猛地拔高声音，情绪已然失了稳，他急切地辩解，“秀儿，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而已。若你嫌西苑狭小憋闷，我即刻命人建一座更大更好的楼阁，雕梁画栋，奇花异草，世间所有珍宝都为你堆砌，我让你住得舒心，过得安稳，好不好？”
他只当，用权势堆起的荣华，便能抵得过他犯下的罪孽，能用金碧辉煌的牢笼，换她心甘情愿的停留。
可林子秀只是缓缓摇头，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那些金银楼阁、珍馐美馔，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浮城街头肆意纵马的自在，是林家大少快意恩仇的人生，是不被禁锢、不被篡改的本心——这些，周煜永远都不懂。
周煜见她摇头，心底的慌乱瞬间攀至顶峰，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冷静，朝着她逼近半步，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要什么？秀儿，你说，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江山权势，奇珍异宝，只要你开口，我都为你取来！只求你，别离开我身边，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偏执的爱意几乎要冲破胸膛。这么多年的执念，这么多年的守候，他好不容易将她留在身边，绝不能再失去她。
林子秀望着他近乎疯魔的模样，眸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片死寂的灰。她看着眼前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心底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委屈、痛苦、屈辱与愤恨，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让周煜瞬间僵在原地：“周煜，你爱我吗？”
周煜猛地抬头，墨眸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以为，林子秀终是心软了，终是愿意接纳他的心意，终是不再想着逃离了。
他疯了一般点头，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声音里满是偏执的狂热：“爱！秀儿，我怎会不爱你！我自年少初见便倾心于你，整整十余年，从未变过！我把你藏在心底，护你周全，为你炼药，为你建园，为你倾尽所有！我的心里、眼里，全都是你，你是我的命，是我的执念，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你只能是我的，永远只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谁也不能带你走！”
他的爱意，从来都不是温柔的呵护，而是霸道的占有，是偏执的禁锢，是将她揉碎了、锁起来，永远困在自己身边的疯狂。
可这份疯狂的爱意，在林子秀听来，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崩了堤，林子秀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凄厉，响彻寒江两岸，盖过了风雨，盖过了浪涛：“爱我？！”
“你也配说爱我？！”
“爱我，你为何要强行喂我阴阳逆转丹，把我弄成这副非鬼非人的模样？！”
“爱我，你为何要将我锁在西苑，用铁链拴住我的脚踝，让我像个囚徒一般苟活？！”
“你可知我每日在那囚室里是什么滋味？！我看着铜镜里那陌生的自己，恨不能一头撞死！我夜夜做噩梦，梦到自己变回男儿身，梦到回到浮城的家，可醒来，依旧是冰冷的锁链，依旧是你的偏执与禁锢！”
“你当你给的丹药、楼阁、珍宝，都是为我好？！你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私心！你只是想把我变成你画中的模样，变成你掌中的玩物！”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你到底爱我什么？！你爱那个浮城林家的大少，还是爱这个被你强行篡改的女子？！你懂我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吗？！”
“你凭什么毁我的人生？！凭什么改我的命运？！凭什么把我困在这无尽的地狱里？！”
“周煜，你这个畜生！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三声凄厉的“我恨你”，如三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周煜的心脏，痛得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凄厉的控诉在寒江上空回荡，伴着一声心碎的轻响，消散在风雨里。林子秀的眼泪决堤而下，混着冰冷的雨水，流进嘴角，咸涩刺骨。
她望着周煜惨白的面容，轻轻闭上眼，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裹着万念俱灰的绝望：“够了，我再也不想这般苟活了。”
话音落，她猛地松开攥着老竹的手，不等周煜反应过来，转身一跃，如一只折翼的蝶，纵身跳入了湍急咆哮的江水之中。
“不——秀儿！！！”
周煜瞳孔骤缩，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恐慌。他拼了命地向前冲去，脚下泥泞湿滑，他重重摔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不顾浑身伤痛，伸手朝着那道素色身影抓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冰冷的江水瞬间吞噬了林子秀的身影，只留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周煜的指尖，只抓到了她素布衣袂的一角。
轻薄的布料在他掌心攥紧，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布料，也打湿了他的掌心。周煜僵在河岸边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墨眸中一片死寂，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一角孤零零的衣袖，大雨砸在上面，瞬间湿透，一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湍急的江水卷着浪花，奔涌向前，再也没有那道素色身影的踪迹。
周煜缓缓跪倒在泥泞的河岸上，玄色衣袍沾满了污泥与血水，他死死攥着那一角衣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如受伤的孤狼，在滂沱大雨中，绝望地嘶吼着。
寒江浪涛滚滚，带走了林子秀，也带走了周煜最后一丝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