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将河岸周遭搅得一片混沌湿冷。周煜僵跪在泥泞里，掌心死死攥着那一角素色衣料。单薄布片被雨水泡得发软，黏在他泛白的指腹上，像根细针，反复扎碎他最后一点神智。
浪涛咆哮如巨兽，卷着浑浊黄水奔腾不息。方才那道纵身跃下的素色身影，不过瞬息便被吞得没了踪影，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
“秀儿……秀儿！”
他猛地抬起头，墨眸空洞得吓人。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住滴落，混着眼角滚烫的泪，砸在泥泞里，晕开细小的泥点。方才林子秀凄厉的控诉、决绝的转身、纵身的一跃，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每一幕都像把利刃，将他的心脏剜得血肉模糊。
他原以为，倾尽所有的占有便是爱，金碧辉煌的牢笼便是归宿，将她锁在身边便是周全。直到此刻望着吞噬了她的滔滔江水，才幡然醒悟——他所谓的爱，从来都是将她推入地狱的刽子手。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发，冲破雨幕，却瞬间被浪涛声吞了去。他再也顾不得河岸湿滑，顾不得身上纵横的伤口，猛地站起身，朝着林子秀跃下的地方，疯了似的扑过去。
脚下泥水四溅，他重重跌在河岸边缘，半个身子探入江中。冰冷的江水瞬间卷上他的腰腹，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透骨髓，冻得他浑身一颤，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拼命伸手在江水里摸索。指尖划过冰冷湍急的水流，除了浑浊的江水与碎石，什么都抓不到。
“秀儿！你在哪里！出来！我求求你出来！”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哀求。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放下所有偏执与骄傲，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寒江边上苦苦哀求。可回应他的，只有轰隆的雷鸣与汹涌的浪涛，江水无情地拍打着河岸，将他的声音、他的哀求，尽数吞了去。
江水深不见底，水流湍急似刀，别说寻人，便是在水中立足，都难如登天。他疯了似的在岸边摸索，手掌被碎石划破，鲜血顺着指尖流入江中，转瞬便被江水冲散，可他依旧不肯停歇——仿佛只要再快一点，再用力一点，就能把那个被他逼入绝境的人找回来。
“我错了……秀儿，我错了……”他喃喃自语，泪水决堤，“我不逼你了，不锁你了，不要楼阁，不要婚典，你想回浮城，想做林家大少，我都依你……你回来，好不好？”
他执念半生，倾尽所有，到最后才明白，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将她变成画中女子，不是将她锁在身边，不过是求她活着，求她好好活着。
可一切，都晚了。
湍急的江水卷着浪头，狠狠拍在他身上，将他半个身子浇透。周煜望着无边无际的浑浊江水，心脏像是被生生掏空，痛得他几乎窒息。他再也顾不得任何危险，猛地嘶吼一声，纵身一跃，径直跳入了冰冷咆哮的寒江之中。
“噗通——”
入水的瞬间，刺骨的江水瞬间将他裹住，比寒冬冰雪更甚的寒意席卷全身。身上的伤口被江水一浸，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他险些晕厥。可他死死咬着牙，凭着一股执念，在江水中奋力挣扎，双臂拼命划动，朝着林子秀跃下的方向游去。
“秀儿！秀儿！”
他一边游，一边撕心裂肺地呼喊，声音在江水中断断续续，被浪涛撕得粉碎。江水裹着巨大的力量，不住将他往后扯，每向前游一寸，都要耗去全身力气。他睁大眼睛，在浑浊的江水中拼命搜寻，可眼前只有泛黄的江水、翻滚的浪涛，连一丝衣角、一缕发丝都瞧不见。
林子秀就像一滴水，落入这片汪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双臂划动得更快，哪怕肺部被江水呛得生疼，哪怕视线越来越模糊，依旧不肯放弃，“秀儿，我来救你了，你等等我，等等我……”
湍急的水流像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将他与林子秀消失的方向隔开。他拼命向前，水流却拼命将他冲往下游，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面看不见、摸不着的高墙，坚不可摧，将他们永远隔开——任凭他如何挣扎，如何呼喊，都跨不过去。
他游得越来越慢，体力在冰冷江水中飞速耗去。身上的伤口不断流血，染红了周遭的江水，又很快被浪涛冲散。寒意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双臂越来越沉，再也划不动半分。
“秀儿……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呼喊变成了细碎的呢喃。江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连连咳嗽，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发黑。他依旧努力伸着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指尖除了冰冷的江水，什么都没有。
他恍惚瞧见年少时的清平镇，瞧见那个锦衣少年挡在他身前，横剑护他的模样；瞧见浮城小巷里，那个少年对着他拳打脚踢，却暗地护他周全的模样；瞧见西苑囚室中，那个女子眉眼倔强，眼底藏着恨意与不甘的模样……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最终都定格在林子秀决绝跃江的那一幕。
“对不……起……”
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抽离，周煜再也支撑不住，双臂无力垂下，身体顺着湍急的江水，缓缓向下游漂去。他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耳边的浪涛声、雷鸣声、雨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孤寂。
他终究，还是没能抓住她。
滂沱大雨依旧下着，寒江浪涛滚滚，奔腾不息。那道跳入江中的玄色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汹涌的浪涛里，与那抹素色一起，被江水吞没，不知所踪。
河岸之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泥泞中的脚印、被江水打湿的一角衣袖，还有满地狼藉，见证着方才那场决绝的离别。
寒江依旧东流，带走了两个身影，也带走了一场偏执的爱恋。而风陵城、周府、林家，还有那些暗藏的阴谋与势力，都还在风雨之中，静静等着他们的消息。
只是这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两人究竟是生是死，是沉尸江底，还是被浪涛冲往远方，无人知晓。
只余下满世界的风雨，裹着无尽悲凉，笼罩着这寒江两岸，久久散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