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坠的刹那，我只觉周身被刺骨的寒溺住。
纵身跃江的决绝不过一瞬，可真当冰冷的江水裹着碎石泥沙，疯狂灌入口鼻、钻透四肢百骸时，那股蚀骨的冷，比西苑的铁链、周煜的偏执更让人绝望。江水湍急如刀，卷着我不住往下游冲，我像一片无根的枯叶，在浑浊的浪涛里翻涌，体内的温度飞速流失，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被冻得消散。
原来死亡，是这样冰冷又沉重的事。
我想起浮城的家，想起父亲鬓边的白发，想起从前纵马街头的肆意，那些被周煜碾碎的时光，在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喉间呛满江水，腥咸苦涩，意识渐渐模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只当自己终究要葬身在这寒江之中，化作一捧无名的浪沫。
便在这濒死的混沌里，忽然有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我的胳膊。
那力道极大，带着糙粝的茧子，硌得我肌肤生疼，一股蛮横的大力将我从江水中狠狠拽出，浪涛的轰鸣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河岸泥泞的湿意与冷风的呼啸。我趴在冰冷的河滩上，胸腔剧痛难忍，猛地弓起身，剧烈咳嗽起来，将呛入喉间的江水尽数呕出，冰冷的水沫沾湿了满面，狼狈不堪。
我拼尽全力想睁开眼，看看究竟是谁救了我，可浑身的力气早已被江水抽干，眼皮重得不听使唤，只勉强瞥见一道黝黑壮硕的身影，周身穿着粗布短打，看不清面容。不等我看清分毫，上下眼皮便重重合拢，彻底陷入了昏沉。
再睁眼时，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光景。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草药香，身下是坚硬冰凉的枯草，风从破庙的窗棂缝隙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清寒。我浑身酸软无力，连转头都费劲，只能模糊听见耳边传来粗重的脚步声与低语声。
救我的壮汉将我重重放在草堆上，我闷哼一声，却无力动弹。紧接着便听见他粗声粗气的话语，带着市井的市侩：“人我给你捞上来了，按照约定，钱该给我了。”
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这位大哥放心，说好的酬劳，一分不少。”
我费力掀开一丝眼缝，瞧见一道身着青衫的修长身影，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手上拿着一个青布口袋，随手丢给那壮汉。壮汉接过口袋，掂了掂分量，又打开快速清点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咧嘴一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轻快，显然是得了好处便不愿多留。
壮汉离去后，破庙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破庙的呜咽声。那青衫男子快步走到我身前，蹲下身，伸出手指搭在我的腕间，指尖微凉，轻轻探着我的脉象。他眉头微蹙，仔细探查片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声喃喃自语：“万幸，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受寒呛水，体虚气弱……杨谋兄，你这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杨谋兄？
我心头猛地一震，混沌的意识里闪过一丝清明。这个名字，我听过，是周煜身边的谋士，也是丽珠口中，暗中帮我们筹划劫婚的人。原来是他托人救了我？
不等我细想，一道活泼娇俏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林间蹦跳的雀鸟，清脆灵动：“先生，这位姑娘怎么样了？没什么大碍吧？”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蹦了出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双眸灵动如水，穿着鹅黄短袄，浑身透着一股子娇俏活泼，正是方才答话的少女。她凑到我身前，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满是好奇。
“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了寒，需要施针调养。”青衫男子站起身，吩咐道，“玲儿，你替这位姑娘褪去湿衣，换上干净的衣物，我去准备银针与药汤。”
“好嘞！”少女李玲珑脆生生应下，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干净的素色布衣。
青衫男子转身去一旁准备药材银针，破庙里只剩我与玲珑两人。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褪去我身上湿透的衣袍，可当看到我身段时，少女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呼一声：“哦吼？这腰这身段，也太好看了吧！”
我浑身无力，根本无法反抗，只觉她的小手在我肩头、腰侧轻轻摸了摸，带着几分调皮的毛手毛脚，惊得我心头一颤，却连出声制止的力气都没有。
“李！玲！珑！”
一道带着愠怒的呵斥声突然传来，青衫男子不知何时折返，站在不远处，脸色发黑，目光不善地盯着玲珑。玲珑浑身一僵，吐了吐舌头，连忙收回作乱的小手，一脸心虚：“先……先生，我就是看看，没别的意思！”
“赶紧为姑娘更衣，再胡闹，回去便罚你抄十遍医书。”男子无奈摇头，语气却带着纵容。
“知道啦知道啦！”玲珑撇撇嘴，不敢再调皮，乖乖为我换上干净的素色布衣，动作麻利了许多。
换好衣物后，青衫男子手持银针走到我身前，神色严肃起来：“姑娘，我要为你施针驱寒，可能会有些许痛感，你且忍耐。”
他手法娴熟，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刺入我的穴位，微凉的针感顺着穴位蔓延，驱散了不少体内的寒意。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男子收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旁的玲珑连忙拿出帕子，乖巧地为他擦去汗水。
“先生辛苦了。”
“无妨。”男子接过药碗，将熬好的药汤递与玲珑，“喂姑娘喝下，静养片刻，便可动身了。”
玲珑舀起药汤，轻轻吹凉，一勺一勺喂我喝下。药汤苦涩，却带着暖意，顺着喉间滑入，缓缓熨帖着我冰冷的脏腑。我喝完药，困意再次袭来，眼皮一沉，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轻轻晃动惊醒，耳边传来玲珑的声音：“姑娘，醒醒，我们该出发了。”
雨早已停了，破庙外的天空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空气清新，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青衫男子与玲珑一左一右，轻轻将我扶起，搀扶着我走出破庙。
一路向北，走了约莫几里路，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停在林间小道上，车夫头戴斗笠，静静等候在一旁。男子小心翼翼地将我安置在马车里，铺好柔软的软垫，又将一个暖炉放在我身侧，暖意瞬间包裹了我。
一切安顿妥当后，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件，递给车夫，沉声道：“一路赶往浮城林家，务必将这位姑娘平安送到，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车夫躬身领命，接过信件，收好后，轻轻扬起马鞭。
青衫男子站在马车旁，目送马车缓缓启动，渐行渐远，轻声叹息：“杨谋兄，我欠你的人情，今日总算还清了。接下来的路，就看这位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先生，你在说什么悄悄话呀？”玲珑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一脸好奇。
男子揉了揉她的发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瞬间驱散了方才的严肃：“没什么，在想，待会儿带你去镇上吃桂花糕，好不好？”
“好耶！先生最好了！”玲珑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着男子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马车轱辘滚滚，朝着浮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靠在柔软的软垫上，暖炉的暖意裹着周身，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晰。救我的神秘先生、调皮的玲珑、杨谋的暗中托付、一路驶向浮城的马车……一桩桩一件件，像迷雾般萦绕在心头。
我还活着，没有葬身寒江，没有困在周煜的囚笼，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浮城，回到父亲身边。
马车疾驰，风声呼啸，我闭上眼，心底一片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