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算了”
那高踞王座之上的身影轻轻开口，打破了大殿的死寂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悦耳，却带上了一丝与她自身尊贵身份格格不入的，近乎随意的懒散
“既然眼下，就咱们两人在此，那便不必再使用那些彰显女皇身份、强调地位尊卑的繁琐称谓了，听着怪累的”
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语气轻松得如同在与老友闲谈
天明听着这意料之外的开场白，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违和与反差感
眼前这位可是血族帝国的至高统治者，是一人便可以决定帝国未来方向的皇帝
“你，还记得我吗？”
血红色的眸子落在天明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值得玩味的藏品，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
天明沉默了一瞬，迎着那道目光，声音沉重地开口，每个
“……怎会忘？抓我到此处的元凶，血族帝国的……皇帝”
他刻意省略了“女皇”的敬称，直接用了“皇帝”这个更中性，也更显疏离的词汇，话语中毫不掩饰那份深藏的怨怼与冰冷的距离感
“还有呢？”
她似乎并不在意他语气中的敌意，甚至，在那双深邃的血眸中，天明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期待的光芒
“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天明的眉头蹙起，不解其意，心中警铃却隐约作响
“比如”
对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抵着下巴的右手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引导般的意味
“我的……名字”
“不记得”
天明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他确实不记得
“哎……”
王座上的身影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听不出失望，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曾向你介绍过吗？”
“你也不想想”
天明语气冰冷，旧日的愤怒与无力感随着话语重新被勾起
“当时你施加的威压有多强？我只听到‘血族’两个字，意识就已经彻底昏了过去，怎么去记什么名字？”
那次的经历，是他一切噩梦的开始，此刻被提起，如同揭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既然这样，那便重新介绍一遍吧”
她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
随即，她保持着那略显慵懒的倚靠姿势，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清晰、平稳，却莫名带着一丝庄重意味的语调，重新说道：
“我，血族帝国女皇，莉娅丝”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烙印在耳中
“你……向我介绍你的名字”
天明强迫自己忽略那瞬间的异样感，目光锐利地盯住对方，试图从那张美丽却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为了什么？”
他不相信对方只是为了“认识一下”这种荒诞的理由
“别急嘛”
莉娅丝却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像是兴致正浓，不紧不慢地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她那只一直把玩着璀璨王冠的左手，终于停止了动作，将王冠随意地放在王座宽大的扶手上，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然后，她抬起左手，朝着下方的天明，随意轻轻地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然而，就在她手掌挥落的刹那，一股恐怖威压轰然降临，瞬间将天明整个人笼罩其中！
“唔！”
天明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
不能跪！绝不能在她面前跪下！
一股倔强的火焰在天明心底燃烧起来，他咬紧牙关，体内的魔力，轰然响应，璀璨的蓝色的魔力光芒不受控制地从他体表迸发而出
顽强地抵抗着那来自四面八方的、不断增强的沉重压力
“嗯……”
高踞王座的莉娅丝，血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她微微颔首，仿佛在欣赏一件逐渐展现出预期价值的作品，给出了评价
“不错……果然，如我所料，稳稳踏入了四阶级中期。看来这段时日所做的，效果尚可”
她的语气平淡，却让天明心中剧震
如我所料，这代表着，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修为进展
难道自己一直都在这位女皇的计划与观察之中？
“那么，接下来”
莉娅丝似乎并不在意天明心中的惊涛骇浪，她收回的左手，再次抬起
依旧是对着天明的方向，但这一次，她的手掌不再是轻挥，而是做出了一个向下虚虚一按的动作
“测试一下……魔力的质量吧”
话音未落，，那原本无形无质的威压，骤然间发生了改变，以天明为中心，出现了一片肉眼可见的血红色魔力光晕
这光晕并非散乱，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层层叠叠，形成一个以天明为圆心的、不断向内收缩挤压的魔力力场
“呃啊——！”
天明体表那用来抗衡威压的魔力，在与这血红力场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了细微的、如同被腐蚀消融般的“嗤嗤”声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释放出的魔力，无法再如臂使指地收回体内，反而在不断逸散、消耗，被那血红色的力场迅速中和吞噬！
魔力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收缩
天明只觉得体内的魔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流逝，身体越来越沉重，不受控制地颤抖、弯曲
他拼尽全力想要站稳，但力量的流失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终于，在体内最后一缕魔力也被那血红力场“吞噬”殆尽的瞬间，天明再也支撑不住，喉间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
右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倒在了地面上，剧烈的撞击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无暇顾及，只能勉强用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趴伏下去
他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威压，在下一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膝盖和手掌传来的剧痛，提醒着天明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测试是多么真实
莉娅丝收回了手，重新恢复了那慵懒的坐姿，血眸中掠过一丝比刚才更为明显的、混合着惊讶与思索的深邃光芒
“更好……”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清晰地传入了天明耳中
“这倒是……稍稍超出了我的预料，魔力的质量……都比预想的要优秀不少”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下方仍喘息未定，挣扎着试图起身的天明身上，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但……这，也是个好事”
好事？
天明咬着牙，强忍着膝盖的疼痛和身体的虚脱感，用尽全力，一点点重新站了起来
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他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锁住王座上的身影，声音因喘息和残余的痛楚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好事？什么意思？”
他无法理解莉娅丝的想法
“对你而言，这本身不就是一件好事吗？”
莉娅丝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修为突破，魔力精进，实力提升……这不正是修炼者孜孜以求的好事吗？”
她的话似乎天经地义
“……”
天明沉默，对方说得没错，这对他个人而言确实是好事，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那未曾明言的另一层含义
莉娅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血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接着用那种慢悠悠的、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补充了后半句
“而对我而言……嗯，同样，也是件好事”
“……什么？”
天明彻底愣住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
自己一个人类，一个与吸血鬼（血族）在立场、种族、历史上都处于对立面的敌人
实力有所提升，对她这个血族皇帝而言，怎么可能会是好事？这逻辑完全不通！
这就好比大陆公认中，互为世仇、不死不休的吸血鬼（血族）与狼人（狼灵）
双方的士兵突然握手言和，称兄道弟一样，荒谬绝伦，违背常理到了极点
他确信，接下来从对方口中说出的话，很可能会彻底颠覆他目前的认知
“这个嘛……后面再说吧”
莉娅丝却再次轻易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血眸微眯，看着下方的天明，忽然用一种近乎“分享秘密”般的、略带神秘感的语调，轻声说道：
“悄悄告诉你，实际上，从你还在那座监狱开始，你身上发生的……几乎所有事情，我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都？”
天明的心脏猛地一跳，捕捉到了那个关键的字眼
“没错”
莉娅丝肯定地点了点头，血眸中倒映着天明骤然变色的脸，仿佛在欣赏他此刻的反应
她不再倚靠王座，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用那种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如同诵读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缓缓陈述：
“巧妙挣脱特制镣铐的束缚，离开牢笼”
“声东击西，精准击晕巡逻的看守士兵”
“在监狱岔路前，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看似黑暗危险的道路，成功预判并选择了唯一正确的逃生路径”
“面对十一名训练有素士兵的围攻，临危不乱，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成功杀出重围，撤离险境”
“在看似无解的困局中，跳出常规思维，大胆选择了一条‘围墙道路’”
“为即将面临的补给问题，并主动找到解决办法”
“会对眼前将死，可能成为拖累的陌生人（小雨）伸出援手，哪怕因此增加自身风险与变数”
“凭借有限的探索与侦查，成功执行了一条相对有效的逃离路线，逃出监狱”
“对身后即将到来的追兵，采取心理战拖延时间，并成功误导他们”
“途径血族城镇，始终坚守心中的道德底线，不偷不抢，坚持金钱交换物资”
“在监狱，以及被捕后的反抗中，累计击伤、击败帝国正规军士兵，共三百二十四人”
“面对那群缺乏战斗经验，贵族子弟的围攻，不愿下重手，哪怕他们抱有敌意”
“在自身状态并非巅峰，且修为存在差距的情况下，成功越级挑战，正面击败了一名帝国的精锐士兵”
“在面临道德困境时，不愿坐视任何一条生命因自己的选择而在眼前消逝，宁可自己承受未知的痛苦，喝下那七十七杯特制血饮”
“我说的对吧”
一条条，一桩桩，清晰得令人心悸
从越狱的细节，到逃亡路上的抉择，再到被捕后的战斗与遭遇……
天明听着莉娅丝的叙述，神情越来越凝重，背脊阵阵发凉
他仿佛感受一对无形的眼睛，始终高悬于他的头顶，冷漠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记录着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抉择、每一次战斗
尤其当听到“累计击败三百二十四名士兵”这个具体数字时，天明心中更是震撼
他自己从未仔细计算过，只知道经历了许多战斗，击败了不少敌人，却从未想过竟已达到如此惊人的数量
这个从对方口中平静道出的数字，揭示了他这段时间背后所积累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战绩”
而最后，当莉娅丝用她那独特的、带着一丝微妙韵律的语调，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时——
“天，明”
天明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双眼骤然瞪大，瞳孔猛缩
他从逃离锡克以来，一直隐藏至今的身份，竟然……就这样被对方轻易准确地叫了出来！
不过，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对方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他用一种刻意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疑惑的语气，生硬地否认：
“我不叫‘天明’”
尽管他知道，在对方已经掌握如此多信息的情况下，这种否认苍白得可笑
“哦？”
莉娅丝似乎对他的否认觉得颇为有趣
她血眸微弯，露出一抹近乎戏谑的笑意，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不急不缓地，将他更多的“底细”和盘托出：
“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嘛”
“人类联邦——锡克王国——白月城的，年仅七岁，学识水平便已到达初级学院毕业标准的神童’”
“人类当中，血脉达到强阶的魔种血脉，在修炼一途上，对比其他人类，可谓天赋卓绝的天才”
“十四岁，幸运地成功觉醒本命武器的天选之人”
“以及……”
她顿了顿，血眸中光芒流转，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
“那个一直跟在你身边，后来被分开安置的女孩，私下里对你的称呼——‘小哥’，没错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易打开了一扇扇天明试图紧闭的心门
他的出身、天赋、奇遇、乃至与小雨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互动细节……对方全都了如指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监视所能解释的了，对方对他的了解程度，简直像是……翻阅过他人生的“档案”
天明听着对方那平静却蕴含着巨大信息量的话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他知道，在对方面前，自己已经近乎“透明”，所有的遮掩与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难道把他的户开了？
可本命武器，只有自己跟母亲苏羽柔这两个人知道啊
他有些绝望地想着，几乎要放弃无谓的抵抗了
“顺带一提”
莉娅丝似乎很满意他此刻那近乎认命般的沉默，又抛出了一个更让天明心神震颤的信息
“像上次宴会上，找你麻烦，后来又用血仆测试你的那个小贵族
实际上……从头到尾，他所有的行为，包括那次所谓的报复，都是出于我的指示
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
天明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难以遏制的怒火与震惊
原来如此！原来那场看似私人恩怨的羞辱与残酷抉择，背后真正的导演，竟然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皇！
一切，都只是她安排好的戏码？
自己承受的那些痛苦、纠结、自我拷问……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步棋？
巨大的被玩弄感与愤怒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莉娅丝似乎并不在意他眼中翻腾的怒火，血眸平静地迎视着他，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不过，你能真的喝下那七十七杯血，还是稍稍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本以为，在那种情境下，人类固有的对血液的排斥，以及可能存在的对‘拯救意义’的怀疑，会让你有所犹豫
以及喝下后的痛苦，只会让你只喝下几杯，甚至完全放弃，但你……喝完了”
她微微歪了歪头
“实际上……嗯，告诉你也没关系
那些被你‘拯救’的人类血仆，你喝与不喝，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那所谓的折磨致死，不过是为了增加测试压力而虚构的威胁
整个测试的核心，只是观察你在那种极端道德困境下的选择与承受力”
不会有事？！
合着自己之前承受的各种极端痛苦体验交织的折磨，对方所描述的那些血仆们“悲惨的结局”，都只是……一场戏？
一场为了测试，而精心编排的残酷戏码？
自己像个笨蛋一样，在对方设定的剧本里痛苦挣扎，而对方却在幕后冷静地观察记录？
天明心中的怒火与屈辱瞬间达到了顶点，拳头攥紧，指甲快嵌进掌心
然而，莉娅丝仿佛能看穿他心中翻腾的怒火，又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嘛……你也并非全无所得
你每喝下一杯，我便真的履行了‘承诺’
那七十七个血仆，包括其中那些曾属于人类起义军的人
在你每喝下一杯，就秘密释放一人，通过特殊渠道，送离了血族帝国境内
托你的福，他们现在……都‘自由’了，不再是血仆，不再是囚徒
可以回到他们思念的亲人身边，或者去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只要不在我的帝国统治下惹事”
“……”
天明胸中翻腾的怒火，如同被这句话骤然堵住，不上不下
他怔住了
自由了？都……自由了？
那些他以为会被继续奴役的人……因为他的选择，真的获得了自由？
他之前承受的痛苦，并非全无意义？
至少……救下了七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给了他们真正回家的希望？
这个消息，瞬间冲淡了部分被欺骗，被玩弄的愤怒与屈辱，但也带来了更深的迷茫与困惑
对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天明心绪如同乱麻般纠缠不清时，王座上的莉娅丝，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她不再慵懒地倚靠，而是缓缓姿态优雅地从那尊贵无比的王座上站了起来
银白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动，在光线下流淌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
她没有使用任何魔法或迅捷的身法，只是一步一步，沿着那台阶，向下走来
她的步伐很稳，裙裾曳地，却几乎不发出声音
血红色的眼眸，始终平静地注视着台阶下方，神色变幻不定的天明
一级，又一级
她离下方那个的人类少年，越来越近
最终，她的脚尖，轻轻踏上了与天明所站立的，同一水平面的殿内地面
两人之间，此刻只相隔了数米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天明能更清晰地看到她毫无瑕疵的洁白面容
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从她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古老尊贵与强大力量，令人几乎要窒息的压迫感
但此刻，这份压迫感中，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莉娅丝站在与天明齐平的位置，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血眸深邃，仿佛在斟酌词
然后，她红唇微启，用那种依旧平静，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清晰、更郑重的语调，缓缓说出了下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