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莉娅丝的声音，罕见地失去了那份从容与玩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滞涩
她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平白无故折磨你的，那样做……我的心，也会……痛”
她的声音很轻，最后那个“痛”字，几乎像是叹息，融入了地下室的寂静中
说完，她甚至没有去看莉安娜的反应，只是微微侧过了脸，银白的长发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部分神情
“……”
莉安娜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好承受对方因被冒犯而爆发的雷霆之怒
毕竟，她刚才那些话，直指对方最“得意”的作品与“恩情”，对于一个万人之上
可能习惯了掌控与尊崇的血族女皇而言，这无疑是极大的冒犯与挑战
她预想中，对方应该会勃然大怒，用更严厉的手段、更残酷的折磨
来“教训”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忤逆不孝的“女儿”，让她深刻记住“敬畏”二字
可是……没有
莉娅丝没有发怒，没有冷笑，更没有立刻施展任何惩罚
她只是……流露出了一种近乎“受伤”的、有些无措的神情，然后……选择了退让？
甚至说出了“心也会痛”这种……完全不符合她身份与行事风格的话？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莉安娜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决绝消失，反而让她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准备好的后续激烈言辞，也卡在了喉咙里
莉娅丝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些许外露，她很快调整了姿态
悬停的手完全收回，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存在褶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莉安娜，手指在空气中优雅地一划
一点微微红光闪过，一套折叠整齐、看起来蓬松柔软的纯白色被褥，凭空出现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紧接着，又是一个小巧精致、带着保温功能的饭盒，被轻轻放在了被褥旁边
“快到该休息的时间了”
莉娅丝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带上了些关切
“不要一直坐在地上，容易着凉，对身体也不好
这里没有床铺，你先用这个将就一下吧
饭盒里有吃的，饿了就自己取用”
说完这些，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等待莉安娜的任何回应，径直迈开步子，踏上了通往出口的阶梯
脚步声平稳而清晰，不疾不徐，很快便消失在上方，门似乎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周围重归那令人窒息，唯有白色灯光流淌的寂静，莉安娜才仿佛从某种怔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她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
“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一个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念头悄然浮上
莉娅丝最后那个略带受伤、甚至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无措”与“伤心”的情绪，真实得让她无法忽视
“不！天明啊天明，你在想什么？！”
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与警惕涌上心头
“你竟然在可怜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这简直愚蠢到家了！那该死多余的圣母同情心怎么出现了？！
你难道忘了之前经历的所有折磨、痛苦、绝望，追根溯源，最初的起因是什么吗？！”
她（他）在内心对自己低吼，试图用质问驱散那丝不该有的动摇
“我当时只是想回家！想和我的爸爸妈妈团聚！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我甚至在被抓之前，连一个吸血鬼士兵都没有杀过！我欠他们吸血鬼什么吗？！
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她做出这种毁掉别人人生的恶行之后，我还要考虑她的感受？！”
对！没错！就是这样！她（莉娅丝）是加害者，是始作俑者！
自己才是受害者！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去同情、去体谅一个施暴者！
哪怕她此刻流露出再“真实”的“伤心”，也无法抹杀她所犯下的罪行！
强行将心中那丝不合时宜的柔软压下去，莉安娜用力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现在，还是抓紧时间修炼吧”
她对自己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实力每增强一分，未来获得真正自由、逃离这里就多一分希望，不能纯浪费时间”
如是想着，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套洁白的被褥上
“……地板确实有点硬，还有点凉”
她低声自语，弯腰，开始动手铺展那套被褥
对她而言，使用这套被褥，并非“接受”莉娅丝的“好意”或示弱
这只是最基本的生活所需，是对方在强行改变自己人生后
理应做出的，微不足道的“补偿”而已，用起来，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
铺好被褥，莉安娜盘膝坐了上去，试图进入修炼状态
“身体的力量……果然变小了很多……”
仅仅铺展被褥，莉安娜就无奈地得出了结论
这具娇小柔弱的身躯，与她记忆中那具经过多年基础锻炼、又经历逃亡磨砺，够用的结实有力身体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稍微高强度活动一会儿，手臂、腿部就传来疲惫感，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
这意味着，她（他）过去在体能、力量、耐力等方面付出的所有努力与成长，几乎都随着这次“转化”而付诸东流，需要从近乎“零”开始重新积累
虽然理智告诉她，以这具幼童的身体，想要“继承”之前的成年人体能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情感上，依然难免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沮丧
“……算了，想这些无用”
她甩甩头，摒弃杂念，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开始修炼
……
不知过了多久
莉安娜缓缓睁开了眼睛，血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奇异的感觉
“太不可思议了……”
她低声喃喃，感受着体内魔力流转后带来的，前所未有的顺畅与轻盈感
“头一次……感受到修炼可以如此……轻松？”
曾经的修炼，可谓是需要付出十二分的刻苦与专注
不仅仅是为了提升修为境界，更为了竭尽全力追求“扎实”与“稳固”，为未来的道路打下最坚实的基础，不敢有丝毫懈怠与取巧
如果用一个比喻来形容——
以前的修炼（魔种强阶血脉）
需要亲自、小心翼翼地，从质量参差不齐的原材料（天地魔力）中，仔细提纯出可用的“粘土”（精纯魔力）
然后，再耗费大量心力与时间，用手工的方式，将粘土反复捶打、塑形，力求做成一块结构致密、毫无瑕疵的“砖坯”
接着，还需要控制“火候”，将砖坯烧制成坚硬可靠的“砖块”（稳固的修为根基）
最后，才能将这些砖块一块一块、小心翼翼地垒砌起来（提升境界）
整个过程，虽然比“平种”血脉（可能还需要多一步，徒手艰难的从坚硬土地里挖找粘土）
要快上不少，但也绝对谈不上轻松，每一步都需要专注与汗水
然而，今日的修炼体验，却彻底颠覆了以往的认知！
如今的修炼，简直就像……按下了某个自动化流水线的“启动开关”
一旦进入状态，精纯的“粘土”（魔力）仿佛会自动汇聚而来，其质量本身就高得惊人
紧接着，无形的“机器”开始运转，以不可思议的精度与效率，将粘土瞬间塑造成完美无瑕、结构达到理论极限的“砖坯”
并且瞬间完成“烧制”，变成坚不可摧的“砖块”
最后，这些“砖块”会被自动搬运、堆砌，堆叠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或空隙，整体结构稳定得令人叹为观止，堪称“天衣无缝”！
而她需要做的，仅仅是为这条“流水线”提供足够的“动力”（心神引导）与“加快流速”（专注程度）
整个过程，几乎是一种“坐享其成”般的顺畅与高效！
完全颠覆了以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需要艰苦打磨的认知！
“这……这短短一段时间的修炼成果……”
莉安娜仔细感知着体内明显跟随修炼时，一同恢复的大量魔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感觉……至少比我以前埋头苦修一个月的成果……还要高出许多！而且质量更好！”
震惊过后，一个冰冷的认知浮上心头
“我是被那个女人‘赐承’，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记得她说过，‘赐承’是皇级血脉延续的方式……也就是说……”
莉安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脖颈的一个位置
那里曾是莉娅丝的獠牙刺入、带来转化的位置，如今皮肤光洁，连一丝伤口都未曾留下
“我的血脉……已经从原本人类的‘魔种强阶’，被提升到了……最强的皇级魔种……”
她以前只知道，平种与魔种、魔种与中阶魔种之间，在修炼速度、上限等方面存在着显著差距
但这种认知，大多来源于书籍记载的同龄人对比，是一种纸面上的了解
但从未真正“切身”体会过，更高层次的血脉在修炼的每一个具体细节上，究竟能带来何等天差地别的优势
现在，她体会到了
“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刻意去‘稳扎稳打’
因为吸收进来的魔力，其本身的性质就已经‘扎实’与‘精纯’到了极致……
与魔种血脉需要靠自身努力去‘锤炼’、‘提纯’才能获得扎实魔力截然不同……”
“皇级血脉在修炼的方方面面——吸收效率、转化速度、魔力质量、根基稳固性、甚至是对修炼瓶颈的感知与突破难易度……
恐怕都有着全方位的、碾压性的提升……”
“这种差距……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将低等血脉的修炼者，远远抛在了身后，连背影都望不到……”
她忽然想起了在中级学院时的导师，魏渊
魏渊老师是“平种”初阶，修炼界最底层的血脉
他一生勤勉不辍，钻研教学，可即便如此，到如今之年，修为也仅仅停留在三阶中
而一个普通的“魔种”血脉拥有者，哪怕不是特别刻苦，只是按部就班地正常修炼，一生保底达到四阶初期也并非难事
即便是那些完全荒废修炼、只把偶尔运转魔力当作强身健体的魔种，一生修为往往也可能保有三阶初期
血脉……对修炼者的上限与道路，真的起到了近乎“决定性”的作用
天赋的差距，有时努力确实难以完全弥补
“按照这样的修炼质量与速度……四阶后期……
不，恐怕连五阶……都指日可待了……”
莉安娜心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对强大力量的向往与估算
拥有力量，就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意味着离“自由”更近一步
这具新身体带来的修炼优势，是如此的明显，如此的……诱人
“看来……这也不全是坏处，也有好……” 最后一个“处”字还未说出口，莉安娜猛地惊醒
“好处……吗？”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苦涩
手指再次抚过光滑的脖颈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獠牙刺穿时的幻痛，提醒着这“好处”背后，所支付的代价
“可代价……太大了”
她低声自语，血眸中光芒黯淡
“我人类的身份被抹除覆盖，变成了自己曾经抵抗、且些许厌恶的吸血鬼种族
身体变得如此幼小柔弱，容貌还与那个恶魔如此相似……更失去了……男儿身”
“相比起修炼速度的提升，这点‘好处’，真的能掩盖、能抵消掉所失去的一切吗？”
答案，在她心中清晰无比
“不能”
她闭上眼，声音轻微却坚定
“如果有的选……我宁可放弃这所谓的‘皇级血脉’，放弃这飞快的修炼速度
也要换回我原本的身体，我的家人，我作为‘人类天明’的、平凡却完整的人生”
就在这时，一阵饥饿感出来
莉安娜想起被放在一旁的饭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精致饭盒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暖意，显然有保温效果
她打开盒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奇异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钻入她的鼻腔！
那香气混合了麦粉烘烤后的焦香、蔬菜的清新、肉类的醇厚、乳酪的浓郁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却仿佛能直接勾动灵魂深处某种渴望的香气
仅仅是闻到这股味道，莉安娜就感觉全身的细胞仿佛都在一瞬间“苏醒”过来，发出无声的、剧烈的欢呼与渴求！
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胃部传来更强烈的收缩感，甚至有一种轻微的眩晕和心悸袭来！
这感觉，远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饥饿时对食物的渴望，都要强烈、都要极端、都要……难以抗拒！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莉安娜强压下那瞬间被勾起的、近乎本能的进食冲动，低声告诫自己，试图用理智分析
这食物的香气……太异常了
就算是以前饿到前胸贴后背，见到再美味的食物，也只是产生强烈的食欲，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整个身体、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需要它！
然而，就在她刚刚说完这句话，试图仔细查看饭盒内食物时
嘴唇，忽然碰到了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
“！”
莉安娜心中一惊，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的一只手，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不受控制地，极其自然地将饭盒中的一个三明治举到了嘴边？！
那三明治看起来用料扎实，夹着翠绿的生菜、粉嫩的火腿肉片、融化的芝士，刚才那股奇异的香气正从中散发出来
“什么时候……？！”
她骇然，急忙将那三明治扔回饭盒里，这太奇怪了！
自己明明在警惕，在思考，怎么会下意识做出“送到嘴边”的动作？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好……可怕……”
做完这个动作，一种强烈的后悔与空虚感瞬间席卷了她
仿佛刚才扔掉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救命的东西。身体内部传来的抗议更加剧烈，甚至让她感到一阵虚弱
“好想……”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手又不受控制地朝着饭盒伸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咬下去，吞下去，满足那疯狂的渴望
“不行！我才是这身体的主人！”
莉安娜猛地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发出一声低吼！
她狠狠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魔怔般的念头，同时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手背死死堵住了自己的鼻孔，暂时隔绝了那诱人犯罪的香气
呼……吸……暂时……缓解了……
但那香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诱惑着，挑逗着
莉安娜必须弄清楚，这里面到底加了什么“料”，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吸引力
她强忍着诱惑，重新看向饭盒，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拨弄开那个三明治，想看看里面除了表面可见的，还藏了什么
当她的手指轻轻掀开到中间，露出里面那深红色、质地粘稠的“果酱”时，莉安娜的心，猛地一沉
那颜色……那质地……虽然混合了真正的草莓果肉与酱汁
但其中分明还掺杂了大量暗红色的……液体，是血！绝对是血！
她吓得立刻松手，面包片重新盖下
目光慌乱地扫过饭盒内部，在角落边缘，她看到了另一个东西，一支细长的、有着精美雕花纹路的玻璃试管，静静地躺在那里
试管中，盛放着大半管暗红色的、浓稠的……新鲜血液！
“！”
莉安娜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将饭盒盖子“啪”地一声合上！
隔绝了视线，也似乎稍稍隔绝了那无孔不入的香气
她松开堵着鼻子的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地下室冰冷而干净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残留的诱人气息全部置换出去
“呼……呼……”
她剧烈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心中一阵后怕
“血液……对吸血鬼……竟然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她心有余悸地想着，刚才那种几乎要失去理智、被本能驱动的感觉，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着了她的道了！”
她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在最紧要的关头，强行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真的咬下那口掺杂了血液的三明治
因为她隐隐有种感觉，一旦自己没能扛住这最初的诱惑，真的开了这个头，吞下了血食……
那就相当于，在心理防线上，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开始承认、开始习惯、甚至开始依赖这具吸血鬼身体的本能需求
这道防线一旦被突破，恐怕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自己会一点点被这具身体同化，被吸血鬼的习性侵蚀，最终……
或许真的会慢慢接受“莉安娜”这个身份，忘记“天明”是谁
“……心……好难受……”
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饥饿与渴望带来的虚弱，更有一种深层的、仿佛灵魂都在抗拒这种诱惑的绞痛
莉安娜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更加清醒
“离我远点！”
她低吼一声，仿佛在驱赶无形的恶魔
然后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抬起脚，用脚侧对准那个精致的饭盒，狠狠一踢！
“哐当——！”
饭盒被她踢得在地面上滑出老远，翻滚了好几圈，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在饭盒质量极佳，盖得也严实，里面的食物和那管血似乎并未洒出来
莉安娜看也不看那个饭盒，她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将心神沉入体内
“修炼！必须修炼！找点事情做！用修炼顶过去！绝不能去想！绝不能屈服！”
她在心中不断嘶吼着，试图用修炼者对修为提升最根本的渴望
来压制对抗那从身体最深处不断涌起的，对鲜血陌生而可怕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