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眼下……属下能否请您解惑了？”
许老师微微躬身，语气谦卑而诚恳
这几日，她一面按照新课程尽心教学，一面反复思量那“白白浪费”的十五天
以及女皇陛下的种种安排，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难以窥见全貌，心中疑惑越发深重
莉娅丝闻言，并不急着回答
她优雅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置于唇边，轻轻吹散的热气，又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小口，让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充分回荡，才缓缓放下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
“其实，道理很简单”
她抬起眼眸，看向屏息以待的许老师，唇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弧度
“嗯”
许老师立刻挺直背脊，集中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她知道，自己即将听到的，是女皇陛下的心思想法，必定能有所受益
“莉安娜这孩子”
莉娅丝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谈论心爱之物的特殊语调
“对我，以及大部分被我安排的事物，都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只要她认为某件事里有我的意志在，哪怕这件事本身对她有益，她也会下意识地去排斥、去对抗”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继续道
“这孩子天资聪颖，在……嗯，在安排让你负责教她之前的时候，已经掌握了大部分基础学识，远超同龄
但许多更进一步精深，属于我们血族核心的知识体系，她还远未触及
我自然是希望她能继续学习，不断精进的
而她自己提出的那些课程方向，其中恰好有几项，也正是我希望她能深入学习的范畴”
她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按照我对我这女儿性格的了解，她会有这样的偏好，果真如我所料
她骨子里，就藏着对力量的渴望，对智慧的探求，以及一种……不愿被轻易束缚的独立性”
“那……陛下”
许老师听得入神，但心中的核心疑问仍未解开，她斟酌着用词，小心问道
“既然如此，您为何不从一开始，就直接安排这些课程呢？反而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平白让莉安娜虚度十五日光阴，师生双方都备受煎熬？
“因为”
莉娅丝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人性的了然与一丝淡淡的无奈
“如果我一开始就直接安排那些课程，即使它们完全符合莉安娜的喜好，以她当时的心态，恐怕也不会认真去学
那样，我的目标，让她学到其他知识，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这……属下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许老师微微蹙眉，有些跟不上女皇陛下思维的跳跃
“她最初抗拒学习的核心原因之一，你已经点出来了”
莉娅丝耐心解释，仿佛此刻在教导一个悟性不错的学生
“她认为那些课程‘不是为她自己学的，而是给我学的’，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所以，如果我直接将她渴望学习的课程摆在面前，她会怎么想？”
莉娅丝自问自答，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彩
“她会想：‘看，这又是她的安排，她想用我喜欢的东西来控制我、塑造我’
哪怕她内心对魔法战斗再渴望，对政史哲学再好奇，为了反抗我，为了维持她这那自主，她很可能会选择压抑自己的渴望，继续用不听课，不合作来对抗
她宁可自己偷偷琢磨，或者用别的方式获取知识，也不会‘顺了我的心意’”
许老师恍然大悟，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她从未从如此……“算计”的角度去理解一个孩子的叛逆心理，但女皇陛下的分析，却又如此精准地切中了莉安娜前半个月的状态要害
“所以”
莉娅丝的语气变得悠然，和在讲述一个已经成功的棋局别无二致
“一开始，我需要安排一些在她看来，在当下阶段相比起她真正渴望的知识而言，属于‘次要’甚至‘无用’的课程
礼仪、美术、书法、衣品……这些就是‘消耗品’
它们的任务，就是让她充分积累不满，明确并强化她‘这不是我要学的’、‘这是为别人学的’这种抗拒心理”
“而当这种抗拒积累到一定程度，出现一个转机
比如按我原计划中，我向她态度放低一些，找她……罢了，原计划没有实施，就按照目前情况来说吧
当有一个看着中立、甚至为她着想的第三方出现，也就是你，许老师
倾听她的诉求，并试图‘帮助’她改变现状时……”
莉娅丝看向许老师，带着赞许
“转机就出现了
我‘顺应’了你的反馈，或者更准确说，是‘顺应’了经由你传递出来的、她的‘意愿’
将课程更换成了她亲口列出，也确实符合我期望的那些”
她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这样一来，在她心里，后续的这些课程，性质就完全变了
它们不再是我强加给她的任务，而是经由她自己‘争取’来的、‘为她自己’而学的知识
甚至，这次换课行为本身，会被她解读为是我在某种程度上的妥协和退让，是她抗争的小小胜利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去认真学呢？
她不仅会学，而且会带着一种珍惜来之不易机会的心态，加倍努力地去学”
莉娅丝端起茶杯，又品了一口，语气笃定而温柔
“我的女儿，我了解
当她认定一件事是为自己而做时，她的学习态度和专注力，我是信得过的
她本质里，是个渴望成长、渴望变强的孩子，只是被一层过于坚硬的叛逆外壳包裹住了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强行敲碎外壳，而是……给她一个从内部自己走出来的理由和台阶”
“竟是……如此！”
许老师听完，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她看着眼前这位绝美雍容的女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智慧与对人心的精准拿捏
这哪里是简单的母女相处或教学安排？这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心理博弈！
而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盘棋里一枚能用相同战术更加快速取胜的，一枚关键而自然的棋子
“陛下不愧被誉为帝国近千年来最为聪慧睿智的君主！”
许老师由衷赞叹，语气中带着一丝自愧弗如的感慨
“如此简单的道理，如此巧妙的设计，属下身处其中，竟丝毫未能看透，只是凭着一股教师的直觉行事……真是惭愧”
“各有千秋，不必妄自菲薄”
莉娅丝轻轻摆手，血眸温和地看着她
“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肩负的职责不同，所擅长的领域和闪耀的光芒自然也不同
你作为教师，拥有对学生的责任心、敏锐的观察力以及引导的耐心，这是你的闪光点，也是帝国教育不可或缺的部分
而我作为女皇，需要通观全局，权衡利弊，我们只是在各自的岗位上，散发不同的光热罢了”
这番话语既是对许老师价值的肯定，也巧妙地为自己的算计做了注解，更隐隐透露出身居高位的负担
许老师心中触动，连忙躬身：“谢陛下开导，属下定当铭记金言，在教师本职上更加尽心尽力”
另一边，莉安娜的房间
“已经上好几天课了……居然真的就只上我说的那些”
莉安娜呈“大”字形瘫在柔软的大床上，抱着蓬松的枕头，望着天花板，小声嘀咕着
“看来那个女人是终于放弃她那套……嗯，可能是把我培养成什么‘优雅淑女’或‘社交工具’的荒谬计划了？切，早该如此了，学那些花架子有什么用，还不是想把我捏造成她心目中‘完美女儿’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有些闷闷的：“不过……仔细想想，那半个月里，我真的对不住许老师啊”
她想起前半个月自己那副爱答不理、公然摸鱼的样子，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她面对我这么个厌学又难搞的学生，居然没有像曾经
某些势利眼的家伙那样敷衍了事，或者干脆放弃
（这让莉安娜回想起以前高级进修学院的一些老师）
反而还真的听进去了我的抱怨，记住了我想学什么……”
莉安娜坐起身，盘起腿，托着下巴，思绪飘得更远
“而且，她为了帮我‘换课’，得去直接面对那个可怕的女人……那可是血族女皇啊！
站在帝国权力顶点的存在！去劝说她改变已经定下的安排，这压力……哇，想想就头皮发麻
肯定得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吧？搞不好一个不小心，惹得陛下不快……”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仿佛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威压，稍微一不注意，就直接和别人阴阳两隔的恐怖
“最关键的是，她竟然还劝说成功了！”
莉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对许老师的印象分直线飙升
“难度肯定不小！许老师，看不出来啊，你不仅是个负责任的老师，还是个有勇气、有智慧的勇士！
为了学生，敢去‘犯颜直谏’？你可真是个好老师！”
莉安娜完全不知道，自己心中那位“勇敢、智慧、为学生着想”的许老师，此刻正因为洞悉了女皇陛下的全部谋划而心绪复杂
她更不知道自己，则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踏进了，并掉入了莉娅丝为她精心铺设的陷阱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上课）而有些僵硬的四肢
莉安娜重新在床上盘膝坐好，收敛心神，准备进入例行的修炼
她的四阶级后期的修为日益稳固，她自己要尽快修炼到四阶级后期的极致，触摸到瓶颈，然后早日备战突破五阶级，增长更多的实力
修炼完毕后，她照例在允许的区域内“散步”，熟悉环境，观察守卫轮换，然后回到房间享用侍女送来的晚餐
饭菜依旧精致，旁边也依旧立着那支盛满暗红色液体的玻璃试管
自从那次吸食了莉娅丝的血液，暂时缓解了身体的严重亏空后，莉安娜便重新筑起了心理防线
她倔强地认为，绝不能因为“失足”过一次，就从此放纵自己，顺从这具身体对鲜血的本能渴望
那一次的“破戒”是迫不得已的生存所需，是特殊情况下的“挂科”，但绝不能成为她从此“放弃治疗”，彻底堕落的理由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她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
就算这次“考试”（抵抗吸血本能）不小心“挂”了一科，难道就要自暴自弃，放弃后面所有的科目吗？
不！我才是这身体的主人！本能再强烈，也只是这具躯壳的欲望，不是我的意志！
她决定，只要不是面临上次那种濒死失控的极端情况，只要还有选择的余地，她就绝不主动去碰那些血瓶
这是她与这具“血族之躯”的一场漫长拉锯，是她保持自我认知的阵地之一
她不会轻易投降，哪怕防线曾被撕开过口子，她也要用更顽强的意志去修补、去加固
第二天，课程是政史，莉安娜对此颇有期待
了解血族的历史兴衰，从他们的视角去看待这片大陆五千年的风云变幻，无疑是极有价值的知
但是，当许老师将新的课本放到她桌上时，莉安娜愣住了
“老师……”
她拿起那本明显分量不对的书籍，看了看，又掂量了一下，满是疑惑
“为什么这次发的课本……这么奇怪？厚度……好薄啊” 薄得甚至不如她拇指宽，与之前那些动辄砖头般厚重的教材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老师闻言，也走了过来，拿起莉安娜的课本，又对比了一下自己手中那本明显厚实许多的教师用书，脸上同样露出了不解
“确实奇怪”
许老师蹙眉，快速翻动着那本薄册子，心中想着
按常理，任何一门政史课程，尤其是涵盖血族数千年历史的通识或精要，其教材绝不可能如此单薄
她仔细检阅着内容
而且，这内容的编排顺序……似乎并非严格按照时间轴线从古至今
更像是一些……经过筛选的、相对独立的主题或片段？
她快速浏览了几页，又对比了自己的教材
内容……被进行了大幅度的删减和提炼，很多都被略去了
她合上书，看着莉安娜，语气复杂
“上面的这些内容，是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相对完整的知识模块来讲授，不会产生明显的断层或逻辑混乱
只是……深度和广度，恐怕对比正常的课本，就大打折扣了”
莉安娜听着许老师的分析，又看了看那本薄得可怜的“课本”
血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丝淡淡的讥诮和无奈
她耸了耸肩，语气有些意兴阑珊：
“哦……我好像知道是为什么了，不过嘛，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没法详细说出来”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自己“曾经是人类”这个敏感身份吗？
在血族看来一些属于常识的历史，其中必然包含着人类所不知道的各种情报
这些信息，对于血族之外，尤其是对于曾经是“敌人”阵营的人类而言
怎么可能轻易透露给她这个“前人类”、至今仍未完全归顺、甚至对女皇抱有敌意的“特殊存在”？
给她看这本**版课本，已经是给面子了
莉安娜甚至能想象出莉娅丝在审批教材时，将一件件内容下令剔除时的样子
“哦，这样啊……”
许老师看着莉安娜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神情的侧脸，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她不再多问，只是心中对这位“帝国未来的公主殿下”身上所背负的秘密和特殊处境，有了更深的体会
她走回讲桌旁，翻开那本教师用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和专注：
“那么，小姐，请翻开课本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