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炭火噼啪跳动,却驱不散长桌两侧凝固如铅的寒意。
沉默持续了片刻,哈拉尔德三世率先开了口“来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这些在南方养出来的芮尔典人会被北境的风雪冻成一排排硬邦邦的死尸。”
哈拉尔德三世粗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磕,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芮尔典军官们,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刚才在外面看了看,倒比我想的强上那么一点。至少你们学会了怎么在寒风里喘气活命,而且前两天还算利索地办完了我交代给你们的差事——把米米尔镇那群烦人的东西清理干净了。单凭这一点,你们倒也值得我高看一眼。”
什么叫“学会了在寒风里喘气”?什么又叫“办完了他交代的差事”?
这位维京至高王才刚进门,短短两句话,不仅把芮尔典远征军贬成了一群软脚虾,更是顺手给两军扣上了一顶主从颠倒的帽子——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这支堂堂的王国远征军,是他哈拉尔德三世手底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庸军团。
“至高王陛下怕是记错了。”阿比盖尔背脊挺直,毫无惧色,“远征军万里北上,奉的是骑士王陛下的王命,守的是人类疆域的北大门,从来不替任何外人办所谓的‘差事’。”
大领主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刺:“至于米米尔镇一役——我们只是看维京王军深陷泥潭,身为盟友,本着道义顺手拉了王军一把而已。能替至高王分忧,是我们的义务,算不上什么功劳。”
好一记绵里藏针的反击。
站在哈拉尔德三世身后的卡尼斯·死爪闻言,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不过没急着出声帮腔。
而哈拉尔德三世听完这番毫不客气的顶撞,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抬起右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眼底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不等他继续开口,坐在阿比盖尔左手边的莉莉丝慢条斯理地插话道:“说到深陷泥潭……至高王陛下放着前线的战事不管,亲自带着精锐南下登门,莫不是还在为那头双头骸骨龙的事发愁?”
帐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哈拉尔德三世转动脖子,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了黑袍少年身上:“你就是卡尼斯嘴里那个把整条街烧成灰的南方小子?”
“正是在下。”莉莉丝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没有半点波澜。
哈拉尔德三世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高大的身躯往椅背上一靠,压得整张橡木椅再次发出一声呻吟:
“一具用黑魔法和烂骨头拼起来的大号蜥蜴罢了。只要它敢再往下落三尺,我的武士随时能用战斧劈断它的脖子,征服那畜生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
这位至高王脸色不变地放出狠话,随后语气一转,竟摆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我今天亲自过来,只是觉得这场仗拖得太久了。北境的冬天有多冷,你们自己也尝过了。我不想看着手底下的勇士和那些从各村征调来的民夫在雪地里白白耗下去——早一天把叛徒与死灵法师的脑袋拧下来,我的士兵和子民就能早一天回屋子里烤火休息。”
“休息?”莉莉丝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一个把高于车轮的叛军家属全部砍头、把战俘绑在攻城锤前面当肉盾的暴君,现在居然坐在谈判桌上大谈特谈“心疼士兵与民夫,想让他们早点休息”?
说白了,无非就是那头龙实在棘手,哈拉尔德三世拿它没辙,却又拉不下脸承认,只能拿点冠冕堂皇的屁话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
当然,看破不说破是谈判桌上的基本默契。
哈拉尔德三世自己也清楚这个借口有多拙劣,他根本不在乎别人信不信,只要没人当面把这个台阶拆掉就行。
阿比盖尔与莉莉丝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领主心里虽然对哈拉尔德三世的行为极为反感,但也明白眼下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她顺着对方递过来的台阶,语气平淡地奉承了一句:“至高王陛下有这份体恤将士与黎民的仁心,实在令人动容。但愿此战过后,北境那些饱受战火煎熬的百姓,真能如陛下所愿,早日平平安安地回到故土歇息。”
“那就要看你们芮尔典人接下来能出多少力了。”
哈拉尔德三世把手掌往桌面上一按,直接将话题拽入了实质阶段,“要想在开春前端掉死灵法师的老巢,光靠我一家可不够快。你们远征军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阿比盖尔刚要开口应下,旁边的莉莉丝却再次抢先了半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声音清晰地说道:“既然至高王陛下亲自登门有所‘请求’,我们远征军身为盟友,自然会竭尽全力相助。”
“请求”二字,被莉莉丝咬得不轻不重。
刚才哈拉尔德用“助我一臂之力”,是把自己摆在主导者的位置上征调帮手;而莉莉丝轻飘飘地换成了“请求”,瞬间就把整件事的性质变成了“维京王军向芮尔典远征军求援”。
阿比盖尔立刻听懂了莉莉丝的铺垫,顺势点头定调:“莉莉丝副统帅说得不错。死灵教团是我们共同的大敌,无论如何必须先联手将其彻底铲除。至于北境其他的账……等把他们烧成灰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哈拉尔德三世眯起眼睛,在阿比盖尔和莉莉丝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没能从气势和名义上占到便宜,哈拉尔德三世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忽然歪了歪头,投向了芮尔典大营后方那片沉默的营区:“既然你们把话说得这么满,那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哈拉尔德三世的声音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刚才我也说了,那头双头骨龙虽然不是杀不死,但确实是个难缠的硬骨头。连王军精锐都在它手底下都折了不少——至于你们远征军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帐门外广场的方向,随后又往后方一指:“外头广场上站着的些看着倒还像那么回事。可我的耳朵还没聋,大领主。就在你们这座大帐后面的营盘里,起码还藏着更多连面都不敢露的士兵吧?”
长桌两侧,几名负责统领征召兵的芮尔典军官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鼻尖滴落下来。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闻到后营那股泥腿子的味道了。”哈拉尔德三世没有给芮尔典人留半点颜面,“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再加上一帮贪生怕死的雇佣兵。这种货色,别说去砍双头骨龙了,那畜生只要在天上扇两下翅膀,他们自己就能吓得踩死自己人!怎么,你们打算带这群一冲就散的软骨头去跟骨龙拼命?还是说,你们自信到以为光靠外头那点人,就能替我啃下敌人的主力?”
明面上是在探讨联军战力,实则是在狠狠羞辱芮尔典远征军的短板。
阿比盖尔捏着座椅扶手的五指猛地收紧,正要拍案反驳——
“陛下这话,未免把打仗想得太简单了。”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再一次赶在阿比盖尔动怒前响了起来。
莉莉丝轻轻抬起右手,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沙盘。
满帐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莉莉丝的身上。哈拉尔德三世看着这个从进门起就屡次顶撞自己的少年,问他:“怎么,你觉得我说错了?后营那群农夫不是胆小鬼?”
“他们确实怕死,也确实比不上陛下的维京勇士悍勇。”莉莉丝坦然承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紧接着话锋一转,“但用兵之道,从不在乎手里是不是人人皆为万人敌,而在于‘知人善用’四个字。”
“在战场上,无畏者有无畏者的位置,他们自然该顶在最前面浴血奋战;而普通的农夫与求财的佣兵,也同样有他们能够做到的事情——挖掘陷坑、搬运滚木、操纵器械、守卫粮道、清扫侧翼扑上来的活尸。”
莉莉丝声音不高,却字字精准可信:“只要统帅懂得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那便不需要手底下全是不怕死的疯子,照样百战百胜。”
说到这里,少年的嘴角微勾,也和之前哈拉尔德三世一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过来说……就算统帅手底下的战士个个都悍不畏死、力大无穷,可如果带兵的人只知道靠着一腔蛮勇胡乱指挥,逼着士兵去做不合时宜的事,那就不叫勇猛了,而是暴殄天物……真要这么打下去,勇士就是再多,最后能起到的作用,怕是还不如几百个‘胆小鬼’大。陛下以为呢?”
死寂。整座中军大帐在这一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好几名芮尔典军官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莉莉丝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他这番话分明是在指着哈拉尔德三世的鼻子骂他只是个莽夫统帅!
“咔嚓。”哈拉尔德三世右手搭着的扶手,发出一声细微的木刺断裂声。
这位至高王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如暴风雨降临前的铁青。杀气毫无保留地从他体内席卷而出,压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名芮尔典军官甚至窒息得眼前发黑。
站在哈拉尔德身后的卡尼斯手按战斧,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莉莉丝;而在莉莉丝座椅后方,一直闭目养神的吾妻缓缓睁开了眼睛,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佩刀的刀镡半寸。
然而,处于风暴正中心的莉莉丝却依旧端坐如常,平静地回望着暴怒边缘的至高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半分。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掀翻桌子的雷霆暴怒并没有降临。
哈拉尔德三世死死盯着莉莉丝那双不见半点惧色的样子,又余光扫了一眼少年身后那个随时准备拔刀反击的女护卫。
慢慢地,这位北方霸主按在扶手上的巨掌松开了。
他脸上那股骇人的戾气一点点收敛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巡视军阵时深邃了十倍、真正将眼前这个少年视作对手的深意。
“牙尖嘴利的小子……难怪卡尼斯回来之后,在我耳边念叨了你三天。”哈拉尔德三世低沉地哼了一声,没有再纠缠,“既然你说得这么轻巧,那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兜得住那头骨龙。”
主位另一端,阿比盖尔原本紧绷的肩膀悄然松了下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莉莉丝,心里满是赞许——既维护了全军将士的体面,又压住了哈拉尔德的嚣张气焰,逼得他不得不回到正题上。
至少在真正的条件摆上桌面之前,哈拉尔德三世已经无法再把他们当成一支听候差遣的南方附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