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要塞的风雪仍未停歇。
主塔崩塌后留下的断壁间,凛冽寒风穿过残缺的石廊,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呜咽。远处的士兵正在清理骨龙坠落时留下的碎骨,铁锤敲击冻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莉莉丝独自站在长廊尽头,望着被阴云遮蔽的北境天空。
他正在思考菲儿的问题。
夜魔的力量需要主人的回应。仓库中的那次犒赏虽然暂时稳定了她的魔力核心,却显然不可能一劳永逸。只要菲儿仍作为他的利刃活跃于暗处,同样的事情今后就不会只有一次。
这意味着,他必须估算夜魔力量衰退的周期,并在不引起外人怀疑的前提下,定期安排时间。
从战略上说,这并不复杂——真正麻烦的,是另外一部分。
莉莉丝抬手按了按眉心。他可以坦然地告诉自己,那是维持一名夜魔的战斗力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菲儿是他目前最可靠的潜行者与暗杀者,任何理智的统帅都不会放任这样一柄利刃因缺少必要的供给而逐渐钝化。
这是七分。
至于余下的三分……
那里面混杂着身体的本能、对菲儿的占有、某种难以准确归类的亲近,以及他并不十分愿意承认的欲望:仓库中残留的温度,夜魔压抑着声音时的细微颤抖,还有那股几乎能让人沉入其中的深渊气息,至今仍会在他放松警惕时浮现出来。
“果然还是太弱了。”莉莉丝低声叹息。
如今的他只有二十九级。灵魂虽然保留着巫王的知识与意志,这具尚未真正超脱凡俗的身体,却依然会受到血液、激素和感官的影响。
若是在从前,根本不必如此麻烦。他只需抬起手指,将一缕深渊本源直接注入夜魔的灵魂,便足以让对方的力量恢复稳定。既不需要隐蔽的仓库,也无需耗费两个小时,更不会在结束后留下如此鲜明的余韵。
可现在……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承认,那两个小时似乎也没有繁琐到令人难以忍受。
“看来下次要提前安排。”
他刚刚得出结论,身后便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嗒、嗒、嗒。”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凛冽节奏的木屐声在长廊尽头响起。深蓝色的阵羽织在风雪中翻飞,吾妻友奈单手按着腰间的刀柄,迈着修长的双腿,步履从容地走到了莉莉丝的身后。
“主上。”吾妻友奈微微低头,声音清冷。
“吾妻,外围的防线巡视完了?”莉莉丝没有回头,依然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法师姿态。
“是的。不过……”吾妻友奈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人类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属于恶魔竖瞳的狡黠与探究,“属下有一事不明。您刚才……是不是在仓库里,‘奖励’了那只夜魔?”
“咳——!”
莉莉丝差点被一口北风给呛到。他猛地转过身,不动声色地用手捂住了半张脸。
“这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莉莉丝的肩膀极轻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以手掩住半张脸,没有立即回答——要么是吾妻从菲儿身上察觉到了什么,要么就是索菲在暗中说了多余的话。
“你何时开始关心菲儿的私事了?”莉莉丝放下手,努力让语气维持平静。
吾妻并没有被他的冷淡逼退。
“属下只是有些好奇。”她的视线在莉莉丝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略微扬起。“主人似乎不像自己声称的那样,完全厌恶这种事。”
“你是来嘲笑我的?”
“不敢。”
吾妻嘴上如此回答,眼中的笑意却没有减少。
莉莉丝原本还有些尴尬,随即又觉得这件事颇为荒唐。菲儿是夜魔,需要主人以亲密回应稳定力量,尚且可以理解。可吾妻是一名以剑与杀戮立身的混沌武士。她的力量来自妖气与意志,难道也要来讨要同样的奖励?
“所以呢?”莉莉丝看着她。“你也想要?”
吾妻略微一怔。
这一次,反倒是她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她向前迈了半步,微微俯身,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程度。
“属下原本没有这样打算。”她抬起眼睛,黑色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暗红。“不过,如果主人坚持以同样的方式奖赏我……我也不会违抗。”
长廊中安静了一瞬。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莉莉丝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竟一时分辨不出她究竟是在服从命令,还是故意捉弄自己。
最终,他偏开视线,轻咳了一声:“不要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吾妻唇角的弧度变得更加明显。“遵命。”
“你真正想要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吾妻眼中的戏谑迅速褪去。她向后退开两步,将腰间长刀连同刀鞘一并解下,横举在身前,郑重地向莉莉丝低头。
“属下想与主人交手。”
“剑术?”莉莉丝微微挑眉。
“是。”吾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炽热。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您一直在以术士的身份战斗。属下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感受过主人的剑了。”
这才像她会提出的要求。对于吾妻而言,刀剑之间的距离远比寻常语言更加诚实。力量、犹豫、杀意与信任,都会在交锋的一瞬间顺着剑刃传递给对方。
莉莉丝没有多作考虑。
“好。”他答应得极为爽快。“去找两柄练习用的木刀。”
……
不久之后,两人来到主塔废墟后方的一片空地。这里远离主要通道,四周又有残破城墙遮挡,不容易引起士兵注意。积雪尚未被踩踏,洁白地覆盖着冻硬的土地。
莉莉丝脱下外层法袍,随手挂在断墙上。吾妻将一柄木刀抛给他。莉莉丝抬手接住,试了试重量。
他前世以法术、诅咒和亡灵之力著称,剑术从来不是最擅长的领域。但漫长战斗积累下来的经验仍在,至少不会像一个初次握剑的人那样笨拙。
而吾妻不同。她的剑术早已越过技巧层面,成为刻入灵魂的本能。
“需要我压制到什么程度?”吾妻问道。
“压制力量和速度。”莉莉丝握住刀柄。“剑术上不必迁就我。”
吾妻的目光微微亮了起来。
“遵命。”她退后数步,双手持刀,刀尖微沉。风雪从她的阵羽织旁掠过。
下一刻,吾妻消失在原地。木刀撕开寒风,直取莉莉丝肩颈。莉莉丝侧身格挡。
“啪!”两柄木刀在半空撞击,发出清脆而沉重的爆响。
莉莉丝手腕一沉,立刻意识到吾妻确实压制了力量,却丝毫没有降低剑势中的锋芒。她的每一次进攻都简洁得近乎冷酷,没有多余动作,也不给对手留下喘息的间隙。
第二刀由下而上。莉莉丝退步避开,顺势用刀背压住她的手腕。吾妻手腕轻旋,木刀如游鱼般脱离压制,转瞬又刺向他的胸口。
他没有继续后退,而是主动逼近,以刀柄撞向她的肩膀。吾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侧肩避让,两人交错而过,脚下积雪被同时扬起。木刀不断相撞。清脆的交击声在废墟间回荡。
莉莉丝的剑术远不及吾妻精妙,却有着属于自己的特点。他不拘泥于固定招式,擅长观察对手的重心、呼吸与习惯,然后在最不符合剑术常理的时刻改变节奏。
若是生死搏杀,他还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诅咒、幻术乃至徒手攻击。
吾妻对此再熟悉不过。她一次次逼近,却总在即将得手时发现,莉莉丝已经用某种并不优雅、但极其有效的方式改变了局面。
两人从空地中央打到断墙附近,又从断墙一路退回雪地。
吾妻逐渐加快了剑势,莉莉丝也不再保存体力。刀刃相撞,脚步交错,呼吸与风声混杂在一起。没有魔法,没有妖气,也没有任何足以摧毁要塞的力量,只有最纯粹的技巧、判断与意志——对吾妻而言,这已经足够。
她并不在意谁会获胜。能够与主人如此接近,能够从每一次格挡中感受他的意志,便是她真正想要的奖赏。
最后一次交锋时,莉莉丝故意露出了左侧破绽。吾妻看出了那是诱饵,却仍旧向前踏出一步。
莉莉丝的木刀横斩而来。她忽然压低身体,刀尖绕过他的防御,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与此同时,莉莉丝的木刀也停在她的颈侧。两人同时静止,雪花落在交错的刀身上。
“平手?”莉莉丝问道。
吾妻看了一眼抵在颈边的木刀。
“若是单论剑术,是属下胜了。”
“真不客气。”莉莉丝收回木刀,低低笑了一声。
“主人命令我不必迁就。”吾妻也将刀放下。
她的呼吸只是稍稍加重,眼中却浮现出罕见的满足。相比之下,莉莉丝的额角已经渗出汗水,胸膛也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这场对练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痛快。不仅驱散了仓库留下的杂念,也让他暂时忘记了北境战争、死灵法师与那些尚未现身的敌人。
“多谢主人赐教。”
“满足了?”
“是。”她回答得掷地有声,毫无迟疑。
“那就去完成你的任务。”
“遵命!”
吾妻重新佩好自己的长刀,转身向废墟外走去。深蓝色的阵羽织很快便消失在了迷茫的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逐渐被新雪覆盖的清晰脚印。
莉莉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菲儿的魔力饥渴解决了,吾妻的战斗欲望也安抚了。他这个深渊的主宰,总算是能在这个见鬼的寒风要塞里安静一会儿了。
莉莉丝弯下腰,捡起挂在断墙上的法袍,正准备将其披回身上。就在这时,一只戴着洁白蕾丝手套、修长而冰冷的手,毫无征兆、也没有带起任何气流波动地,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莉莉丝的动作顿时僵住。周围的飘雪,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暗影规则生生定格在了半空中。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
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混合着风雪的清冽,从身后传来。索菲不知何时已经贴近了他的耳侧,那声音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
“菲儿得到了主人的体温。”
“吾妻得到了主人的剑刃。”
女管家停顿了一下,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在莉莉丝的肩头极其克制地轻轻敲了两下。
“您今天的行事,还真算得上是赏罚分明,雨露均沾呢。”
莉莉丝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想说什么?”
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却极其危险的笑声。
“我只是突然想起,在这场北境的枯燥棋局中,作为您影子的我,似乎也默默地为您做了不少脏活累活呢。”
暗影犹如水波般荡漾。索菲松开了手,绕到了莉莉丝的身前。她提起那身黑白相间的女仆裙摆,姿态完美无瑕地向莉莉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屈膝礼。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那张藏在黑色蕾丝眼罩下的绝美脸庞上,已然浮现出了一抹让莉莉丝本能感到极度头疼与警惕的腹黑笑意。
“所以,主人。”索菲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融化冰雪,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您准备拿什么……来奖励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