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侧过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洁白丝绸手套。
原本微微绷紧的嘴角，很快泛起一抹带着嘲弄意味的弧度。他转过身，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优雅而腹黑的女管家。
“奖励？”莉莉丝低笑一声，猩红眼眸中闪过几分玩味。“索菲，像你这样的存在，还需要向我索取什么？难道你想让我在这座凡人的要塞里，替你找几名贵族裁缝，重新做一套衣服？”
“主君说笑了。”索菲提起裙摆，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微微欠身。蕾丝眼罩下，那抹笑容依旧温柔得让人捉摸不透。
“我所说的奖励，并非索取。”她缓缓抬起右手。“而是给予。”
“哦？”莉莉丝眉梢微挑。
索菲没有继续解释。她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一缕极其精纯的暗影波动随之在长廊间荡开。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剧烈的魔力震荡，只有一道狭长而隐蔽的裂隙，在她指尖前悄然张开。
索菲将手探入其中，缓缓抽出了一件沉重之物。那件兵刃完全显露在风雪中的刹那，废墟间呼啸的北风仿佛骤然低沉下来。
那是一柄恶魔法杖。杖身由某种漆黑的深渊魔铁铸成，表面缠绕着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并不像是后来镌刻上去的，反倒如同生长在金属内部的血管，随着某种低沉的律动缓慢搏动。
法杖顶端嵌着一颗扭曲的恶魔头骨。两团暗紫色邪火，在空洞的眼窝中无声燃烧。紧闭的獠牙偶尔轻轻摩擦，仿佛那具被囚禁于其中的灵魂，直到此刻仍在试图撕裂自己的牢笼。
莉莉丝脸上的戏谑逐渐消失。以他的眼界，自然能够看出这件武器的真正本质。
它不是用恶魔遗骸打造的法器——它本身就是一头恶魔。某个曾经足以统御一方的高位存在，被击碎了躯体，剥离了灵魂，又被连同无尽的愤怒与怨恨一同锻进了这柄法杖之中。
莉莉丝走上前，伸出苍白的右手，触碰那冰冷而扭曲的杖身。
轰——
一股近乎疯狂的憎恨，顺着指尖猛烈冲入他的意识。那怨念足以在瞬间撕碎普通人的精神。它憎恨生者，憎恨深渊，憎恨将自己锻造成武器的魔神，也憎恨此刻胆敢将手掌落在它身上的新持有者。
紧接着，一道低沉而暴虐的声音，直接在莉莉丝的精神深处响起：“把手拿开。”
声音中没有臣服，只有被压抑了漫长岁月的愤怒。“若想借用寡人的力量，先替我减去三百年的刑期。”
莉莉丝的眼神微微一沉。那股试图冲击他精神的怨念，顿时如撞上了无形的高墙，被强行压回法杖深处。
“刚见面便开始谈条件？”他没有开口，只在精神中冷冷回应。
“三百年换取寡人的效忠，已经足够廉价。”
“纠正一下。”莉莉丝的手指缓缓收紧。“你现在只是一柄法杖。”
恶魔头骨眼窝中的紫火剧烈跳动了一下：“傲慢的凡物……”
“安哥拉曼纽。”索菲平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双手叠放在裙前，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法杖与莉莉丝之间那场无形的交锋。
“它曾是深渊中统御一方的恶魔君侯。神话时代末期，它因傲慢触怒了一位更加古老的魔神。”
“它的躯壳被打碎，灵魂被抽离，最后连同尚未熄灭的怨恨一起，被锻造成了您眼前的兵器。”
索菲微微歪头。
“我前些日子恰好有些空闲，便去与那位魔神商议了一番。”
“你付出了什么？”莉莉丝仍握着法杖。
“那位存在欠着您一笔旧债。”索菲微笑着回答。“我替您免去了其中三成，换回了安哥拉曼纽。”
莉莉丝抚过法杖的手指微微停顿。他缓缓转头，看向索菲。
“也就是说，你又在未经我首肯的情况下，擅自处置了我的债契？”
“请不要说得如此难听，主君。”索菲毫无惧色，语气甚至称得上理直气壮。“那笔债已经在契约名册中躺了太久。那位魔神既没有清偿的打算，也拿不出足以令您满意的代价。”
“与其让一份陈旧的誓约继续蒙尘，不如换成一件能够真正被您握在手中的力量。”
深渊中的债务从来不只是利益交换——让一位强大的恶魔、领主乃至魔神欠下自己的名字，本身就是足以炫耀的资本。债契越多，便意味着它曾经令越多强者不得不低头。
莉莉丝过去同样以此为荣。但眼下，他不得不承认索菲的判断并无错误。
以他目前的状态，人类世界中能够找到的法杖根本无法承载真正的混沌魔力。那些由凡俗材料制成的媒介，稍微触及高位法术的结构，便会从内部崩裂。
安哥拉曼纽却不同。即使暂时无法发挥这名恶魔君侯生前的全部力量，它的躯壳与灵魂依旧足以承受远超普通魔器的冲击。
更重要的是，它还活着。一个活着的施法媒介，哪怕脾气恶劣，至少知道应该如何引导力量，而不是在莉莉丝稍微认真一些时自行炸成碎片。
“东西的确不错。”莉莉丝冷哼一声。“但阿比盖尔和那些牧师不是瞎子。我若拿着它走上城墙，他们大概会在我开口之前，先把我连同这柄法杖一起劈碎。”
“所以我才说，这是给您的奖励。”索菲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手腕一翻，一只小巧的水晶瓶随之出现在掌心。瓶中的乳白色液体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圣光。
正是此前曾帮助莉莉丝掩盖深渊本质的【智天使之血】。
察觉到那股气息，法杖眼窝中的紫火骤然暴涨。
“不准把那种东西碰到我！”安哥拉曼纽的怒吼在莉莉丝意识中轰然响起。“你若敢让那肮脏的圣性玷污本君侯的灵魂，我便让你的每一次施法都付出代价！”
“你可以试试。”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法杖。
索菲已经拧开了瓶盖。她将智天使之血缓缓倾倒在恶魔头骨之上。
“滋——”
神圣与邪恶在接触的瞬间剧烈冲突。乳白色圣光如同滚烫的铁水，沿着头骨与魔铁杖身迅速蔓延。暗红符文疯狂扭曲，紫色邪火也在眼窝中剧烈燃烧，安哥拉曼纽的愤怒几乎化作了实质般的精神风暴。
然而，它无法挣脱自己的囚笼。更无法抗拒索菲施加在法杖外层的封锁。
那不是净化。智天使之血并未抹除安哥拉曼纽的力量，也没有真正改变它的本质。圣性只是在索菲的操控下，化作一层完美的外壳，将所有暴虐与邪恶压进法杖最深处。
白色雾气逐渐散去。漆黑的深渊魔铁变成了朴素而黯淡的黑胡桃木，蠕动的暗红符文隐没无踪，狰狞的恶魔头骨也被一层灰色晶石般的外壳覆盖。
片刻之前还足以令圣职者拔剑相向的恶魔法杖，此刻已变成一柄略显古旧、毫不起眼的普通手杖，甚至连最基本的魔力波动都难以察觉。
“我会记住这份羞辱。”安哥拉曼纽的声音阴沉得仿佛来自万丈深渊。“解除这层东西。再替我减去五百年刑期，我可以暂时承认你有资格与我谈判。”
“安静。”莉莉丝轻轻敲了敲杖身。
“你——”
“否则我会让索菲再倒一瓶。”
法杖中的声音戛然而止。索菲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你还真是想得周到。”莉莉丝低头看着已经完成伪装的安哥拉曼纽。
“为主人处理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麻烦，本就是影子的职责。”索菲提起裙摆，再次行礼。
莉莉丝握紧法杖。他将一缕魔力缓缓注入其中。力量沿着杖身流动，没有出现任何迟滞，也没有像过去那些人类法杖一样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
安哥拉曼纽虽然满怀敌意，却没有在此刻故意阻断魔力。
它很清楚，若想让莉莉丝认真考虑减免刑期，首先便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恰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刺耳啼鸣。一头翼展接近三米的亡灵秃鹫，正拍打着残破羽翼，在主塔废墟上空缓缓盘旋。腐烂的羽毛间散发着灰绿色死气，显然是在寻找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尸骸。
莉莉丝抬起法杖。灰色晶石般的杖端遥遥指向高空。
他没有念诵咒语，只凝聚出一团最普通的赤红火焰。
火球脱离杖端。没有惊人的声势与划破天穹的耀眼轨迹。安哥拉曼纽只是将那股本该在飞行过程中不断逸散的力量，全部压缩在了极其稳定的法术结构中。
火球命中了亡灵秃鹫——赤红火焰在接触目标的瞬间，沿着亡灵秃鹫体内的死气向内渗透。腐肉、骨骼与支撑其行动的魂火在同一时刻被点燃，又在眨眼间化为细碎灰烬。
风雪掠过。空中只剩下一片很快消散的黑灰。
莉莉丝望着那片重新归于空荡的天空。他并没有因此获得超越自身等级的力量。但在安哥拉曼纽的引导下，几乎没有一丝魔力被浪费。原本可能只能烧毁亡灵躯体的低阶法术，被准确送入了每一处维系其存在的核心。纯粹、高效，没有半分多余。
“看见了吗？”安哥拉曼纽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还只是我愿意给予你的第一点诚意。削去三百年刑期，我会让你见识真正的毁灭。”
“这只证明，把你留在手中暂时不算浪费。”莉莉丝轻轻抚过杖身。
恶魔头骨内的紫火猛然一跳。
“傲慢的小鬼。”
莉莉丝没有继续理会它。他的眼底已经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喜悦与满足。
“的确是件好兵器。”说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索菲。
“不过，你在深渊中替我处置旧债，又将这样一件东西带到人世，最后只是为了给我送一件礼物？”
莉莉丝眼神微沉。“这不像你。”
“主君似乎总认为，我做每一件事，都必须从您这里取走某种东西。”索菲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难道不是？”
“或许大多数时候如此。”
索菲承认得极为坦然。她缓步来到莉莉丝面前，替他整理好尚未完全系紧的法袍领口。
随后，她轻声说道：“影子无法脱离本体而独立存在。”
索菲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最寻常不过的事实。
“您越快夺回力量，我便越能跟随您走得更远。能够继续留在您的身旁，见证您重新登上过去的高度，对我而言，已经足够称得上奖励。”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注视着索菲。凭借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经验，观察着她每一次停顿、每一丝气息变化，以及那道始终稳定的灵魂波动。
索菲有所隐瞒。这一点，他从未怀疑。但那份隐瞒之中，没有背叛，也没有伤害他的意图。
……至少目前没有。
“……随你怎么说。”莉莉丝最终移开视线。
他依然不喜欢索菲擅自替自己作出决定，却无法否认，这一次她确实为自己带回了一件难以拒绝的礼物。
“安哥拉曼纽，我收下了。”
“注意你的措辞。”法杖中的恶魔冷冷纠正。“你只是暂时持有我的囚笼。”
“索菲。”莉莉丝完全无视了它。“代我向那位魔神转告——三成旧债已经足够昂贵。下次再想用囚犯抵账，我会亲自与它谈。”
“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索菲微笑着欠身。
莉莉丝将伪装后的安哥拉曼纽驻在雪地上，重新披好放在断墙上的黑色法袍。
“要塞的后续防御还需要重新部署，阿比盖尔那边也该收到王都与教会的答复了。”
他转身向废墟外走去。
“这里交给你收尾。”
“遵命，我至高无上的主人。”索菲在身后躬身行礼。
她的身影随即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无声消散在废墟的阴影里。
莉莉丝拄着那柄看似古旧的黑色手杖，独自走入风雪。走出数步之后，安哥拉曼纽阴沉的声音再次在他意识中响起。
“三百年。”
“免谈。”
“两百年。”
“闭嘴。”
“至少先解除那层令人作呕的圣血封印。”
莉莉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索菲那里应该还有剩余。”
法杖沉默了。片刻之后，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咒骂，终于从他的精神深处传来。
莉莉丝的嘴角随之泛起一道极浅的弧度——看来，这柄法杖今后不会让他的旅途过于无聊。
